父亲结缘高冠华

[日期:2021-12-30]   [字体: ]

□ 冯璐

1967年,我在南通市第三中学上高中,“停课闹革命”在家的一个冬日的下午,父亲的老友、南通书画家邱丰、卢心竹、周建民,拥着一个老者来到南通掌印巷的我家。他们向父亲介绍:“这位是我们的老乡画家高冠华。”父亲连连拱手道:“久仰久仰!” 迎他们堂屋落座,每人奉上一杯天水茶。他们围坐观赏古玩,窃窃私语,又来到天井的花木盆景中,指指点点。高冠华与父亲一见如故。

父亲出身南通名门冯家,冯家与中国近代著名建筑师孙支厦家是世交,父亲年少时与著名演员赵丹同校,与赵家一巷之隔。父亲喜好侍花弄草、把玩古董、品赏字画,又是通城资深票友,一手漂亮的京胡,有“冯琴周唱(周甫生,南通著名票友)”之誉,票友相聚的朝北小屋,父亲赐名“清音室”。小院独门独院,翠竹掩壁,曲径通幽,盆景叠架,朋友称之为“百卉园”。家里是票友、雅士的聚集地,常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文革”期间,父亲对那些蒙难的朋友一概以礼相待,包括本地的,外地下放、遣送南通的文人墨客,经常三三两两,来到小巷深处。高冠华就是这样随着一帮朋友登门而来。

第一次听说高冠华,我不禁多看几眼:年过花甲(后来才知那时刚刚50出头),高高瘦瘦,戴一顶蒙头蒙脸、只露眼睛的棉绒帽,进门卷起,露出一头乱发,一脸憔悴。褪了色的棉衣棉裤皱皱巴巴,棉衣没一颗纽扣,用一根稻草绳束着,棉裤膝盖露出了棉花,脚上蹬着一双毛窝(一种芦草编织的冬鞋),从头到脚十分的老农,哪有半分画家的影子?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高冠华。

1973年秋于南通市人民公园写生

这以后,父亲和高先生新交如故知,高先生成为我家常客,有时和朋友一起来,有时一个人来,清茶一杯,谈笑没完。渐渐地,我从父亲和友人的谈话中认识了高冠华。

高冠华1915年出生于南通小海镇,受表兄王个簃影响,自幼酷爱丹青。南通中学读书期间,已开办了六次画展。就读杭州艺专后,随校辗转湖南、昆明,与吴冠中一起,成为国画大师潘天寿的入室弟子,跟随大师30年之久。他携画作拜谒徐悲鸿,大师在其画作上题字“奇趣洋溢”“所谓壮采极高境界也”。曾与丰子恺合办画展,在昆明、重庆举办个展,轰动画界。抗战期间,潘天寿拒办画展,说“国难当头,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令高冠华大悟,自此他不再举办画展,潜心钻研画技。抗战胜利后,他随潘天寿修复杭州艺专校舍,教授写意花鸟。新中国成立后,高冠华先后在天津大学、北京艺术学院、中央美院任教,在画界声名鹊起。“文革”开始,他被揪斗,别离妻儿,只身遣返南通六七年,丢了公职。

也就是在他落难期间,父亲与高冠华结下了一段情缘。

闻说高冠华经历后,父亲和我们全家对高先生尊敬之余,平添了一份同情。每次高先生来到,父亲总是亲迎亲陪亲送,打一盆热水,滴两滴花露水,挤一把热毛巾,递给先生。每逢到了饭点,总要留他随茶便饭。有一次傍晚,高先生随手作画,母亲要为他下一碗面,他一面画画,一面大声说:“嫂子,下得厚实一点啊!”每每想起那个年代,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我总油然而生一丝心酸!

高先生一来二往,渐渐与我们全家都熟识了。我的朋友,后来成为我二嫂的梁孝群,因为她父亲成了“走资派”,常常住在我家,与高先生也熟了。有一次,高先生听父亲拉京胡兴起,叫她跳个舞,她毫无惧色翩翩起舞,高先生拍手叫好,起身说,“我画幅画送你!”高先生在案几上铺开宣纸,泼墨勾勒,寥寥数笔,水墨月季,盎然生辉,高先生题写《孝群一笑》,赢得满堂喝彩。我写此文时,特地问二嫂这幅画哪去了,二嫂一脸无奈地说,她插队南通县时带去农村,“插友”们都喜欢这幅画,说是几个人轮流挂挂,轮来轮去竟然不知所终了。

有一次,南通的几个画家与高冠华一起来到我家,大家听听京戏,论论书画,众人兴起,鼓动高先生作画。花坛边上,80厘米见方的砖桌上,父亲铺开宣纸,本地画家笔墨侍候便当,高先生一只脚趿着鞋子,来到天井,提笔刚要挥毫,突然说要“方便一下”。返回后,先生一手提裤系带,一手蘸墨落笔,寥寥几笔,老树枯枝自成;右上方空白处,挥洒两下,片刻水墨弥散,勾画数笔,一对鸟儿跃然,头钻进翅膀,瑟缩枝头,相依取暖;先生又挥笔洒洒点点,顿时,画面上漫天飞雪,寒凝萧瑟。留白处,先生题写《寒雀》,落款钤印……父亲和众人叹为观止,更为他笔下的此景此意惊愕不已。那分明是先生落魄心境的写照,也是先生对友人友情的珍视!

1968年,我作为高中“老三届”,带着妹妹冯莹从南通到如皋加力公社插队。临别时,我向父亲提出,把高先生的《寒雀》带走。父亲愣了一下,二话不说,爬上凳子,打开高橱,翻出那幅画,双手递给我,轻轻说了句,“好好收着它!”从此,这幅没有装裱过的高先生原作,伴随我插队8年的日日夜夜。

在我插队期间的一个春天,我们兄妹回城小憩,正值我家小院姹紫嫣红,父亲迎来南通本地的几个书画家,簇拥着高先生来到我家,一来就在小院的大方砖上铺开宣纸,摆开笔墨颜料,观摩先生作画。高先生以水墨勾出枝条,以粉色涂点杏花,浓而古厚,淡而清雅,枝头二鸟双栖,一鸟头缩,一鸟仰视,先生沉吟半刻,题写《杏花春雨江南》,落款写下我父亲之名“芷洲同志请正”。专家评价高冠华画作一大特色“诗情画意,借花鸟传情”,这幅画无疑是这一特色的展现:缩头之鸟,春雨绵绵,隐喻寒意料峭,境遇尚难;而杏花锦簇,鸟儿仰望,分明是先生对冬去春来、前景在望的企盼和信心!高先生的这幅大作,至今由我二哥收藏,这是高先生在我家作画六七幅,历尽变故的唯一幸存,成为父亲结缘高冠华的珍贵见证!

“文革”结束后,高冠华获平反赴宁,高先生特地来与父亲辞行。此后,高先生在南京艺术学院、中央美院任教,成为中国画研究院终身导师,创办中国书画社,亲任院长,多次赴美国、日本和台湾举办画展,进行学术交流,享誉海内外。国画大师叶浅予曾说:“写意花鸟,潘(天寿)老过后,就数高冠华为首了。”高先生不仅留下了可观的杰作,还总结了花鸟画的要诀、法则和理论,在画界影响至深至远。1995年,《中国美术家作品丛书》出版《高冠华》,祝贺他在写意花鸟画辛勤耕耘60载。高先生离通20多年,直至1999年离世,与父亲时有书信往来,电话问候,并曾返通探望过父亲。每每回忆起落难南通时,父亲和我们全家对他的好,高先生总是无比动情,说父亲是个“大好人,真朋友”。

那幅《寒雀》历经乡村风雨潮湿,渐渐破损,化作碎片,至今想起,懊恼不已,我懊恼大师的这幅画作不再,我懊恼没能兑现父亲的嘱托。高冠华先于父亲两年去世,父亲作古已20年,然而,父亲与高冠华相交的一颦一笑,高冠华在我家作画的挥毫神韵,《寒雀》的每一墨迹,在我的记忆里,是那样的鲜活清晰,是那样的完美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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