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处以默 妙机其微——浅谈薛梅的书法艺术

[日期:2020-10-08]   [字体: ]

□ 李志丹

在南通,从八十年代到千禧之初,有一例特殊的文化现象,谈到书法篆刻艺术,或多或少都与一位先生有所关联,这个人就是原南通师范学校退休教师、吴昌硕再传弟子——戚豫章先生。我和薛梅兄同属戚门弟子,因此,薛梅这个名字,自我进入师门就经常听先生说道,但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转眼三十多年过去,近两年在师门小友的笔会上偶遇薛梅兄,并逐渐熟悉,乃至成为好友。

薛梅何许人也?一个讷于言词、深沉有义而又性格随和的实在人;一个不随时俗、埋头砚田而书、画、印俱能的艺术家;一个出生于书香门第,却有着少年任性、弱冠学艺、壮年经商、中年归道的丰富人生阅历的传奇人物。薛梅自号老梅,于喧嚣的城市一隅觅得清静之处,自署“双耳壶舍”,烹茶,读书,写字,治印,画画,无意于江湖,只事耕耘,夜以继日,自得其乐。近两年,薛梅兄的书法写出了自家独特的面貌,并在南通城的书画圈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和追随,许多作品被行家和爱好者收藏,不少书作还成为传世碑刻、匾额见诸于南通各大名刹古寺。综观薛梅书法作品,真、行、草、隶、篆诸体俱能,书风高古,守正而出新,笔墨与格调不落凡俗,艺高胆大,不拘程式,往往别出新意。

一、取法乎上

“取法乎上”是戚豫章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言。先生退休以后常以课徒为乐,但戚门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以先生的书画作品为蓝本的,而是要从篆隶开始入门,直追秦汉魏晋,以古为徒。

薛梅兄的篆书于秦李斯《峄山碑》、《会稽刻石》和唐李阳冰的《三墳记》《千字文》浸淫较久,基本功扎实,他写铁线小篆以弧形线条为主,写起来既快又准,如《铁线篆五言诗》册页、《五凤双鱼》对联、《东坡书砚》条幅等,结体匀称、饱满、优雅,观其笔迹,不得不叹服其早年练下的童子功。大篆直接先秦猎碣文,因其小篆书写习惯的影响和使用长锋羊毫等原因,所作石鼓文中堂,结字平正,有战国晚期的秦诅楚文的味道。薛师兄虽师承吴派传人,所作石鼓却无吴派石鼓的耸肩之势,亦有别于吴派的浑厚朴拙之风。

篆书-《铁线篆五言诗》册页

篆书《五凤双鱼》对联

篆书-《东坡书砚》

薛梅兄的隶书早年取法汉代《鲜于璜碑》和清代伊秉绶,因此线条厚实拙朴,近年则多习北齐隶书《陇东王感孝之颂》一路,探寻隶楷趣味,更喜以隶书作对联,如《雨过香浮》对联,方笔取势,厚重沉稳,初见即有庄严宽博、古雅丽致的感受。

隶书-《雨过香浮》对联

薛梅兄的颜体楷书可谓通城一绝,细观福田禅寺的《重兴毗卢阁记》、匾额榜书“庐山遗迹”、崇福禅寺的《崇福禅寺赋》、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条幅等作品,深得颜真卿《颜家庙碑》、《李玄靖碑》精髓,结体规整稳定,开张舒展,用笔刚健柔美,高古苍劲,具有篆隶笔意;小楷则从赵孟頫《汲黯传》所出,参以北碑,所作《金刚经》近5200字,十几米的长卷展开后,让人赏心悦目。

楷书匾额“庐山遗迹”

楷书-崇福禅寺的《崇福禅寺赋》

楷书-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小楷-《金刚经》(部分)

薛梅兄的行草书初习二王,以《圣教序》为范本,继而师法元代赵孟頫,用力颇甚,得其清雄秀丽,转而学习王铎行草书,行云流水,大开大阖,并烙上了浓厚的王铎书风的底色,如《早发白帝城等唐诗四首》条屏,乍看就是王觉斯纵横跌宕、雄奇变幻、真力弥漫、气势开张的书法风格。

行草《早发白帝城等唐诗四首》四条屏

二、融会贯通

薛梅兄的书法实践涉猎广泛,不仅诸体兼能,而且在每一书体上融汇古今,大胆尝试,力求有所突破。在他的书法作品中,或有颜鲁公楷书的壮美,或有北碑的使转形质,或有王铎行草的姿意畅快,或有赵孟頫的娟秀清雄……,因为其内涵丰富而耐人寻味。

在楷书方面,薛梅不仅有深厚的唐楷基础,榜书大气磅礴,如六尺整张顶天立地满格书写的宋代张元干《兰陵王•卷珠箔》,将书法艺术之壮美表现得淋漓尽致,绝对吸引观者眼球。我也欣赏他在小楷上表现的极至功夫,以赵孟頫小楷为形,参以北碑楷书的使转,写得既娟秀精准,又厚重沉稳。这两年,薛梅犹如发现了新大陆,在汉晋北魏碑刻中勤耕苦作,近期临写的魏碑和隶书将近100种,乐此不疲,他这种钻研精神震撼了诸多师门道友。他还并不断在网上寻找新出的碑刻拓片,从中汲取丰富的营养,因此,他近期行草书、小楷创作中,或多或少能看到汉晋北碑的影子。

楷书-宋张元干《兰陵王卷珠箔》

在行草书方面,他既有王羲之的结体,又有赵孟頫的娟秀,更兼王铎的跌宕,写来得心应手,变化万端。如行草书《早发白帝城等唐诗四首》条屏,其用笔错落有致,正欹相生,连绵不绝;结体紧密,姿态欹侧多变;章法上通过正欹、聚散、伸缩等夸张组合,大开大阖富于节奏,在险绝中复归平正。行书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结字稳定,气息冲和,温文孺雅。

行书-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在篆隶方面,既能出入秦汉,扎实的篆隶功底使他出手便有金石之气,同时又能汲取清代碑学书家的长处,巧妙驾驭长锋羊毫柔中见刚的特性,如所临唐代《碧落碑》,以小篆线条和体势,点线、方圆结合,刚柔相济,所临《碧落碑》,以稀奇古怪的古文字造型,辅以墨色浓淡变化、用笔枯润相济,虽不计行文内容,但整体上给人一种强烈的艺术感受:高古,雅致,灵动。

篆书-意临唐代《碧落碑》

三、守正出新

什么是书法之“正”,我以为那些被公认的传世经典书法作品和经典书法理论就是书法之“正”,学习和继承这些书法经典作品和理论就是守书法之“正”。当然,对真、行、草、隶、篆诸体书法之美的理解也存在一个守正问题,孙过庭在《书谱》有这样一段话道出了诸体书法审美的基本要义:“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

孙过庭的这段话虽未谈及楷行,但至少道出了书法艺术审美层面的三个意思:一是提出各种书体要达成其美,各有所宜,各具特点。二是提出了篆隶草章各体之美的基本指标。三是认为在达到基本指标后,才可以进一步表达个性追求,表现书家意图。这种书法审美上“守正出新”的逻辑对于书法创作同样有着重要的指导意义。对于在书法学习和创作上没有“专精一体”的薛梅兄来讲,我想他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

行书-唐王维《山居秋暝》

何为“守正出新”?“取法乎上”,徜徉于传世经典作品之中,理解、消化、习得经典中的要义,这便是守正;能将同一书体不同书家之间或不同书体不同书家之间的“笔法、点画、结体、章法、墨色、体势”等技术要素的特点“融会贯通”,为我所用,形成自家风貌的作品,这便是出新。薛梅兄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我以为,最能代表薛梅兄自家风貌的是他的行草书,正是在守正中融合了诸多书法要素,从而能自出新意:一是以王铎行草风格的作为基本底色,如作品章法、体势欹侧、笔势连绵、行气贯通、开阖有度等等,都很好地继承了王铎行草作品的风格;二是集王羲之、赵孟頫和王铎三家结体的点画特征,平和、娟秀而不失险峻;三是参以篆隶中锋稳健的行笔和魏碑的使转用笔,使书风厚朴老到,温润淳和;四是以长锋羊毫为书写工具从而使线条刚柔相济、富于变化。我想,这种融合出新不是在创作时刻意为之得来的,而是通过书家长期训练,博观约取,不断丰富自己,并形成书写习惯后的自然流露出来的,也就是“熟能生巧”形成的。

四、书之妙道

薛梅兄不善交际,为人厚道,外表冷而内心热,人到中年,他性格中原有的一些随性和执着外,更添了几分从容和淡定。平时主要工作是在“双耳壶舍”中写字、画画,偶有道友来访则烹茶品茗,更多的时间则是一个人独处,陪伴他的是一台挂在壁上的电视机和一只可爱的白猫。我以为,薛梅兄身上体现的“甘于寂寞,素处以默,退笔成冢,持之以恒”精神或定力,正是成就一个优秀书法家必备条件。

从没有听到过薛梅兄夸夸其谈自己的书法作品,然而他的书法作品中流露出的高古气息和熟练技巧,自然能打动和吸引观众。我以为,薛梅书法有着移花接木的巧妙手段,若以书法外在的点画之形和内在的笔墨之质来分析,他的楷书常常借颜真卿之形却暗藏着秦汉篆籀之质,行草常常借王铎之形却暗藏着北碑和秦汉篆籀之质,隶书则借伊秉绶之形却藏着两汉北齐之质,写意篆书借碧落碑之古文字形却暗藏二李(李斯李阳冰)之质。他总是能将两个或两个以上书法形质元素融合得自然有趣,比如他最近书写的魏碑楷书《琴尊图史》联则兼有北碑朴拙之形和行草书欹侧之势,周王孙钟集联《文德威武》联也是把金文圆浑朴茂之形和形草书欹侧之势结合得自然。所以对有一定书法实践和研究的行家来讲,总能从他的作品中找到自己熟悉的元素,大概是因为他的作品无一笔没来处,无一件不循古法的缘故。

魏碑-《琴尊图史》联

大篆-周王孙钟集联《文德威武》联

薛梅兄不仅擅长以形造势,还擅长以墨传神。如草书《七律•冬云》,在墨色上大胆求变,重者温润,如首行“雪”、“白”二字,第二行“暖”字,第三行“独”、“虎”二字用了涨墨的效果;枯者迟重,如首行“冬云”,第三行最下面的“无”字,第四行“怕熊”二字、第五行最后四字“蝇未足奇”等字都大胆使用枯笔。这些都明显汲取了王觉斯用墨“以浓取神、以润求妍、以干得险、以淡调和”等特色,用笔枯润相济形成强烈的墨色对比,起到画龙点睛、提神出彩的作用。

草书-毛泽东《七律·冬云》

明•项穆《书法雅言》:“规矩入巧,乃名神化”,我以为,这种“规矩”来自于书家在学习和生活上的自律,这种“巧”来自长期的冷板凳和精勤的练习。由规矩入巧,外在的“形质”才会有“神采”,才会意韵生动。南朝王僧虔《笔意赞》指出:“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我想,薛梅兄是深悟其理的。

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当下,书法考级、书法比赛、书法展等活动进一步推动了书法艺术和相关产业的发展,但也给书法界带来一些急功近利的时弊,君不见,书法界围绕丑书、印刷体的争论喋喋不休,更有还有一部分人则借口书法艺术本来就没有统一标准,混淆视听,误导后学。书法作为一门传统的视觉艺术,自有其应遵循的学习和创作规律,对传世经典书法作品的习得、融合和创新就是其中重要的一条路径,薛梅兄正是沿着这个传统路径,以读书、写字、画画、治印为乐,通过几十年的执着追寻,内外兼修,才取得了书法艺术创作上的自由和道德纯粹、艺术优美的人生境界。

最后,借用郑板桥《画竹》诗与薛梅兄共勉 :“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衷心祝愿薛梅兄在书法之路继续追寻,不断探索,让自己的艺术之花常开常新。

(2020.10.6于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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