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花开

[日期:2020-07-11]   [字体: ]

□ 周谧

白兰花开的季节,外公走了。

上次见外公是在五月,舅舅喝酒,他要喝几口,我喝奶茶,他也喝了一杯。不过一个月时光,他就走了。

停灵三天,外公躺在外面,我在里面的小屋记账,隔着一层玻璃,我们的祖孙缘尽了。

很小的时候,我跟着太太长大,太太是外婆的小姑姑。天气好的时候,太太会带着我去外公家,外公家住在城郊结合部,要穿过一条窄窄的田埂,拐个弯,才能看见房子,田埂边有狗,和我差不多高,我总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我喜欢在厨房的大土灶边看大人们烧火,炒菜,吃过午饭,太太喜欢出去串门,我就和外婆在家睡午觉,那时表妹刚刚出生,睡在摇篮里,我醒了,就在床上玩蚊帐上的补丁,直到表妹也醒了,闹起来,外婆匆忙起来。

外公时常不在家,是个热心人,喜欢到处帮忙。他到我们家来得很勤快,每半个月都会来一趟,给太太修脚。外公骑着自行车又来了,带着他的工具,打一盆水,坐在阳台上帮太太修脚,午后的阳光暖暖,他们说说笑笑,直到外公起身倒洗脚水。太太留他吃晚饭,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下楼骑着自行车蹬出好远。

大概我七岁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搬进了新村的楼房里,妈妈的兄弟姐姐都住在外公家附近,那个时候还是单休,爸爸带着太太,妈妈带着我,周日的时候,我们骑着自行车就去外公家。七岁的那年,大表哥总喜欢故意逗我:你几岁了,因为方言里的“七岁”读起来像“吃尿”,我怯怯的不想回答,我的小表妹也对即将到来的七岁赶到恐惧,我闭着掉了大门牙的嘴,坐在外屋不想说话,小表妹在边上悄悄的安慰我。大人们在里屋热闹的聊天,外婆在烧饭,烧到一半,让外公再去买点啥。

童年的时光啊,就这样似水一样的流过。

我上学后,只有家中有事的时候才会跟着妈妈去外公家。大舅舅盖了两层的小楼,一楼出租,二楼自住,一楼有一间房子出租给了菜市场杀猪的,每次去,舅妈说,肉都是叫人先留好的,我不爱吃肉,却也觉得舅舅家的饭菜很香。记忆中一家人总是齐齐整整的坐在大圆桌边,从晌午一直吃到午后,外公家的屋后有一条小河,我和表妹坐不住了,有时候去河边扔石子,有时候走回外公家睡午觉。

我上了中学后,就很少去外公家了,偶尔去一次,外公总是很高兴,我在楼道里就开始喊外公外婆,外公听到了就笑眯眯开门跳出来,嘴里喊着我的小名,“额XX来了”。我喜欢吃外公家门口菜市场的炸童子鸡,外公自行车一跨,一会儿就买了回来。每次回家的时候,外公就趴在厨房的窗口,外婆趴在客厅的窗口往下看,一边对我妈喊着,“带着孩子骑电动车慢点”。我们“哦哦”的答应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离开家乡后,每次回家,妈妈都要带我去看外公外婆,他们住的新村慢慢的变得越来越旧,外公外婆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外公给我开门越来越慢,有时候甚至要敲门好久,他们才能听到。外公不再出去买菜了,我去的时候就翻箱倒柜的给我拿吃的,“我削个苹果你吃吧”,“牛奶你吃不吃,舅舅拿来的”,“拿两个鸡蛋糕吃,你姨妈买的”,我要吃薯片,冰淇淋,自然是经常推脱,我不喝牛奶,我不吃鸡蛋糕,我吃个苹果吧,外公拿个饭碗削好,倒点热水烫烫,说是吃了凉肚子,可我又哪里会怕凉。

前年外婆九十岁生日,回家的时候忽然发现外公戴上了助听器,我第一次感受到曾经耳聪目明,腿脚麻利的外公真的老了,他依旧给我拿了个苹果,可是没有再给我削了,他指指眼睛,告诉我“看不清了”,指指耳朵,对着我摆摆手,告诉我要大声说话。他和姨妈、妈妈比划胸口,说不舒服,姨妈笑话他,“你到处不舒服,你就喜欢上医院”。那一天,一家人照了全家福,照完后,姨妈舅舅们带着外公外婆在公园溜达了一圈,外公搂着外婆,拍了好几张照片。

从那以后,外公外婆就很少出门了,晚上的聚餐他们也不爱参加了。今年年初的时候,外公病倒了,午睡后,外公忽然就昏迷不醒了,第一次看到一向乐观沉稳的姨妈嚎啕大哭,姨妈哭过之后,让我们给外公买来了吸氧机,挂上消炎吊瓶,疫情期间,在家里搭起了临时病房,半夜里,外公悠悠醒来,众人才舒了一口气。然而,外公的精神开始时好时坏,精神坏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不认识人,精神好的时候,他拉着姨妈的手,严肃的说“丫头,这次还有两个月了”,妈妈总是抢过话去,“呸,不准瞎说”。

五月的时候,回老家,妈妈说,外公要让舅舅请我吃饭,到了外公家,外公已经不会来亲自给我们开门了,外公坐在椅子上,老态龙钟,闭着眼,妈妈问他“这是谁?”,外公睁开眼睛“这是XX”,答对了,继续问“那是谁”,外公答“那是小X”,大家很惊喜,今天精神还不错。

六月,外公住院了,舅舅姨妈们在医院日夜陪护,一向惜命的外公却吵着闹着要回家了。回到家里,外公的状况越来越差,吃的越来越少,外公的生命之火快熄灭了。

外公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姨妈陪夜,姨妈说,外公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外婆,把外婆的手放在姨妈的手上,指指外婆,指指她,喉咙里已经说不出话了。

外公的一生落幕了,并没有留给我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仔细想想,都是一些温润如玉的岁月。在岁月里,一家人总是热热闹闹在一起,有时候各抒己见,有时候又很齐心聚力,外公外婆就是树干,我们依附生长,枝繁叶茂。

外公下葬的那天,家里的白兰花开了,妈妈摘了很多,别在大家的胸前,还放了两朵在外公的枕边,一阵风过,香气缓缓,味道清甜。那天,大家哭的很伤心,姨妈不忍他的老父亲被火化,撕心裂肺的哭“对不起,把你送到这儿来了”。我想起妈妈和我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天气太冷,外公托关系,找了辆汽车,把我接回家,你接我来,欢欢喜喜,我却送你往,此生不再相见。人世间,最为悲伤和无可奈何的事情大概莫过于此。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那时候外公尚未年老,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对我说“额XX来了啊”。表哥表妹们尚未长大,打打闹闹,姨妈舅舅们嗑着瓜子聊着天,外婆在小小的厨房做饭。而这一天,再也不会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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