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如皋商界书法名家

[日期:2020-04-29]   [字体: ]

□ 周思璋

如皋是一个文化古邑,西北部成陆较早。东晋初年,国家衰弱,北方异族南侵,黄河流域的汉人纷纷南迁,如皋人口增多,始设县治。明朝嘉靖年间,掘濠河,筑城垣以防倭。此后休养生息,工商繁荣,不少外地人来此经营工商业或金融业。邑绅沙元炳在《如皋商务分会碑记》中说:“吾皋处长淮之委,南滨江,东北滨海,宛然交通之会也。海盐渔蛤之利国计所资;滨江之区水土沃衍,半耕而倍获。……南贾苏沪,北贾淮扬,皆侨流客户,地著不过什四。”清初以来,各业公所和同乡会馆相继成立。我在如城商界工作多年,谨就见闻将近代几位商界书法名家列举于下:

谢慕逸

清康熙十八年(1679),旅如徽商合资在水绘园故址之南邻创设新安六邑公所(新安是古邑名,在今安徽省休宁县,相沿作为徽州府之别称。清代徽州府属有休宁、歙县、绩溪、祁门、黟县、婺源六县)。乾隆年间,新安六邑公所改称“新安会馆”。徽商汪之珩在会馆东邻、洗钵池畔建水明楼,为同乡游憩之所。20世纪50年代,如皋县博物馆开始附设于此。有一次,我偶然在该馆院内地上见有“新安会馆”四个石刻大字,估计是拆照壁时放在此处的。80年代我退休后,偶逢曾任如皋公私合营棉布商店副经理的徽商谢璞成老先生,我说这“新安会馆”四个石刻大字,写刻俱佳,是有价值的文物,不宜放在这里风雨蚀侵。谢老说:“这四个字是谢慕逸先生写的。”我想到如皋商会初创时人员名册中有“收支员谢仕选,字慕逸,休宁人”,又在沙元炳《志颐堂诗文集》中曾多处见有谢的名字。卷首“编校姓名”中有门人项本源、姚祖诏、谢仕选、宗孝忱、黄文濬五人。集中还有不少沙与谢慕逸等的唱和诗章。如十一页有《寿谢慕逸五十》:“识子犹青发,今看似我衰。论交一岁长,从事十年兹。庑寄梁鸿妇,书贻果臝儿。全家兵后在,能寿亦天慈。”又有谢慕逸《答(顾)延卿和慕逸五十述怀诗》:“耽吟吾自爱吾痴,但解笑侬亦可儿。狂简敢忘夫子诫,纤秾岂效女郎诗。附庸风雅国虽小,不废啸歌心自夷。独幸焦桐荷清听,爨材何必尽人知。”由此可知谢比沙小一岁,从沙学诗,谦称“门人”。他在如皋商会任收支员(会计)多年。沙将谢比拟为东汉梁鸿,家贫而博学,与妻孟光(字德曜)隐居山中耕织以养生;又曾为人傭工舂米,寄居庑下。

谢慕逸生于1865年,诗文书法均有成就,国家实行维新,“兴学校,废科举”后,改习商;好作诗,多年不废。沙先生病逝后,他和几位同门为之整理遗作,编纂成集,不久即返原籍。

诸葛申甫

如皋城内由县署向西至丰乐桥历来是全城商业中心,名牌老店多在这一带。鱼市口西有一家实裕药店,三间店面朝南,药橱顶上有通长的金字广告匾,上有“本店开于先朝,至今四百余年……”下款是“大清光绪某某年本主人白”,可知此店创于明朝,比北京同仁堂还要早得多。原店主姓名已不可考。近年来有人传说,实裕药店原主人是浙江兰溪李家,即著名戏曲理论家、作家李渔的祖先。至清代中期转让给同县诸葛村的诸葛药商。清代李渔的作品因有一些淫秽之词,曾被朝廷列为“禁书”,故文人讳言此事。

实裕药店由诸葛氏接收后,经营有方,业务蒸蒸日上,成为全县首席,有店员和药工五十多人,前店后作坊,共有房屋五十多间;另有货栈和作坊“诚善堂”,蒸制“参燕八珍糕”,豢养梅花鹿。东台城里还有分店“裕德昌”。清朝末年,朝廷提倡振兴实业,如城沙元炳等几位富绅集资两万银元,在丰乐桥东创广生德药号,于民国元年开业,店面、柜台、药橱焕然一新。实裕已历时三百多年,不免老态龙钟,他家各房股东会议,更新柜台货橱,粉刷、油漆门面。这时该店由诸葛申甫负责。他兄弟五人。长兄去世较早;二兄名銮,在扬州当律师;三兄名鲁,字若愚,后来任国民政府高等法院推事;申甫排行第四,通晓业务,诗文书法俱佳;五弟春圃是一位克勤克俭的商人。诸葛申甫除在如皋实裕和东台裕德昌有股份外,又独资在如城北门外开春发酱园(后于1938年被日寇烧毁),东台城里开裕生药店。

实裕原来是三间店面,东边两间有曲尺形柜台,售丸散膏丹、花露药酒和各类饮片;西一间是出入通道。整修后改为对面柜台,中为通道。东柜内为配方饮片,朝南柜台头上有“实裕字号”金字招牌;西柜售丸散膏丹和花露药酒,柜台上朝南是新做的诸葛申甫写的“实裕老店”金字招牌。另外东柜朝西有“杏林春满”四字,西柜朝东有“韩康事业”四字,两块金字竖牌都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手笔“沧海腾龙”的草字。关于实裕的招牌还有一个趣闻。据说当年他家初开业时,“实裕字号”四个字是请一个十多岁的书法神童写的,他误将“裕”字少写了一点,“衤”字旁成“礻”字旁,当时未曾看出,及至招牌已做好安装后才有人发现,又不便另做,就这样将错就错用了多年。这次有意更正,故而诸葛申甫亲自书写了“实裕老店”。此后每年春联都是诸葛申甫撰书的“实涵万有,裕济群生”,或“实事求是,裕生利用”。

王福祥

20世纪50年代初,江苏省人民政府曾在南京举办了一次全省书法国画印章展赛。如皋县送去参赛的作品较多,经过评审,选中的仅有王福祥的工楷书法和如皋师范美术教师戴师古的国画。

王福祥,字兼五,1901年生于如皋城里,父亲是小学教习。他十岁丧母,后来继母又生了几个弟妹,因而家道拮据。他十五岁至东乡某镇茶叶店学生意,学习期满转为店员。他酷爱书法,黎明即起伏在茶叶缸上练习写字,寒暑不辍。年方弱冠,真草隶篆俱佳,尤以工楷和魏碑见长。1938年春,日寇犯苏北,王失业回家,至如城腌腊同业公会当事务员。这时他的书法已经知名。如民国22年(1933),县教育局在公共体育场东复建“丘公祠”,“明兵备副使刘景韶参将立升义官吴平倭始末碑”,次年在公园内所立“民三三烈士纪念碑”都是王的手笔。可惜在那战乱灾荒年代,文章书法不值钱。解放后又批判“唯利是图”,提倡“多作贡献”,故而王先生虽然辛劳不辍,但生活清贫。1951年,县人民政府在原县立平民工艺厂旧址建造人民大会堂,朝北大门上五个一米见方的擘窠大字也是王福祥所书。1956年后,王被调至公私合营杂货商店。这时运动接踵,他成为该店的专职写字职员。“文革”后期,他已七十多岁,退休家居,夫人已逝,儿子去到新疆。他多年收集的一些书法碑帖,“文革”时已被付之一炬。住在海月寺西三间陋室,环堵萧然。常有爱好书法的后辈来向他请教,他总是热情接待,诲人不倦。

王先生身材不高,生活俭朴,每天晨起即练太极拳。六十多岁时能躬身口衔住水桶系绳,将一木桶水衔起走三四步。他于89岁时去世。

邵恩及其他

如皋历史上还有不少诗文书法、金石篆刻名家隐于商业,以致作品散佚,声名泯没。我外公家有一副未裱的虎皮笺隶书对联,下款是“二愚邵恩”四字。先母说:“邵二愚是开香店(制售神香)的,这对联是你外公花钱请他写的。”我外公还有一柄绢面团扇,画的是墨笔山水,作者吴金森(字树卿)。吴金森家开丝线作坊,他的作品颇有名。当年南京举办“南洋劝业会展赛”,吴的山水画曾中选获奖。沙元炳《志颐堂诗文集》中有《题吴树卿春日晓行小影》诗一首,题下有注:“图系树卿自画,甚肖也。”由此可知吴亦擅画人像。

此外如城西门外还有两位金石篆刻名家,可惜都生于富商家庭,席丰履厚,青年时一度染上不良嗜好,懒于劳动,坐吃山空,以致晚年贫困。一位姓吴(姑隐其名),祖籍安徽婺源(民国23年婺源县划入江西省),清朝咸丰年间因逃避战乱,全家来到如皋,在西门外南河边开木行。民国初年他家老辈去世,木行停业,日食艰难。日寇进占苏北后,吴先生年方三十左右,即蓄须明志,此后一直无业,夫人至亲戚家料理家务以糊口,儿子后来在农村当小学教师。另一位姓王,住西门外铁匠巷,祖上开钱店。抗战前王先生一度去上海卖字治印,不久日寇入侵,他返回如皋,不久如皋也沦陷,钱庄亦停业。解放后,他在街道工厂做手工以糊口。1963年,我所在商店改组,要更换店名和负责人名章印鉴。公章是刻字社刻的,可报销。经理和会计的私章不好报销。王福祥先生和我们相熟,为他介绍治印,言明一枚牛角私章,不论篆隶只需一元,没有发票。我有一枚石章也顺便请王刻成,一直用至退休。“文革”时期,他多年所藏字画碑帖悉成灰烬。如皋东乡岔河镇还有一位李华藻(字潘如),民国初年曾被选为岔河镇商会办事处主任。他行书、楷书俱佳,尤以口书(用口衔笔杆写字)著名。我家曾有他的四幅屏条,今已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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