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碑曾系两园情

[日期:2019-08-16]   [字体: ]

□ 石剑波

江苏如皋的水绘园是一处著名的人文景观。魏笛生《水绘园记》叙其十四岁时读书其中,但见“水阁三楹,四面轩敞。临水有栏,栏外绯桃一株,阁后丛筿以数千计,环以修梧。对岸为亭,旁有石凳,可涉可憩。亭前曲径,砌以碎石。沿石径折而东数十步,岸尽横以麂眼篱,篱有门。石壁峭立,盖犹二百馀年物也……”。读来耐人寻味,如身临其境。道光年间沈复曾作《水绘园图》,认识他,是从他写的《浮生六记》开始的,书中就收录了水绘园主人冒襄的《影梅庵忆语》。

冒襄(1611—1693),字辟疆,号巢民,江苏如皋人,与侯方域、陈贞慧、方以智并称为“复社四公子”。

冒襄的书法受董其昌影响较深,天启七年(1627),董其昌至扬州,冒襄亲聆教诲,并自此结为忘年交。冒襄于李北海、颜鲁公、米南宫行书用功亦勤。(图1)董其昌说他的书法“深得颜平原笔意”,王铎说他早年“字画遒媚,笔笔褚河南”。


如皋水绘园为冒襄别业,明末清初文士如陈其年、戴本孝、杜浚等人皆寓居此地,流连忘返,与冒襄谈诗论文。今辟为市博物馆,仍可见昔年馀韵。与水绘园东西相望的是丰利文园,当水绘园文风衰落之际,文园就成为当时如皋地区文士饮酒作赋、书画遣怀的雅集场所。文园主人汪之珩(1715—1766)字楚白,号璞庄,丰利镇人,清雍正十三年,其父汪澹庵于今丰利小学筑园林一座,名“文园”。汪之珩幼时即读书于此,初为贡生,乾隆年间“捐资道衔”,荐为资政大夫未就。汪之珩以诗名世,遗著有《东皋诗存》四十八卷,收入《四库全书》。水绘园中“瞻园”厅两侧楹联即出汪手,效郑板桥。

汪之珩虽做官,但是个虚衔,不需赴任。在乾隆十九年前,他曾与李御(字萝村)、黄振(字漱石,汪之珩内弟,黄楚桥长兄)、顾駉(号墨园)、刘文玢、吴合纶等五人在文园谈诗论文饮酒作赋,被后人称为“文园六子”。乾隆十九年后,郑板桥、黄慎、罗聘曾先后寓居文园,作书画赠汪之珩。金农、李鱓没有游览过“文园”,但他们十分仰慕文园主人之好客古风,吟诗作画相寄赠。袁枚还为汪之珩所编《东皋诗存》作序,汪之珩延请兴化文人王国栋来编写此书。

乾隆二十四年,如皋知县何廷模为新建的“水明楼”题匾额,旁有小字跋语,记先前丰利文园主人汪之珩出资修葺水绘园,并建水明楼。

而这次汪之珩出资修建水绘园等古迹外,还带回了冒家一些旧物,如冒襄25岁(1635)时,请刻石名家顾公彦将董其昌赠序记、诗歌、题跋、手札及为冒临颜、米诸书刻石嵌寒碧楼四壁,成《寒碧楼帖》。另外,冒还与当时文人如陈继儒、王铎、倪元璐、黄道周、周亮工、范景文、王思任、宋曹等交谊甚深,来往翰墨信札尤多,皆刻入家中碑廊。这些碑刻原石,部分被汪之珩带回丰利文园。解放后,这些石刻流落到丰利民间。

这里介绍的丰利友人家藏残碑一块(图2),上有王思任、范景文、倪元璐诗作书法。这些诗都是冒襄征题,在冒襄《同人集》中均有记载。

登巢就觉堪题鸟,缘木何常不得鱼。

真是卿自用卿法,而今吾亦爱吾庐。

山阴王思任

山色昼随空棹去,秋声独许此亭闻。

向在衢江得意此句,今为辟疆兄朴巢补图,未知有当倪先生否?弟王思任

王思任(1576—?)浙江山阴人,字季重,号遂东。万历(1595年)乙未进士,历礼部右侍郎,工书画,仿米家山水。

辟疆兄以朴巢诗属和,书以正。

 

根从上古饱风湍,到此巢应两度看。

幸不为材似樗散,居然有国类槐安。

劈空生径通台榭,飞鸟无家托羽翰。

工巧天成浑未琢,仍留大朴卧河岸。

范景文

范景文(1587—1644),字梦章,号思仁,别号质公,河间府吴桥(今属河北)人。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历官东昌府推官,吏部文选郎中、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崇祯自缢后,范赴双塔寺旁古井自杀殉节。赠太傅,谥文忠。

 

为辟疆世兄咏题朴巢并正。

寄身非陆亦非水,结室似瓢还似舟。

别有洞天成小有,下临无地寻浮丘。

一枝深觉巢林稳,三匝应怜绕树周。

使可为槎向星汉,榆枋宁羡学鸠谋。

倪元璐

读辟疆世兄朴巢诗录闲居之一,以正。

闲来自觉颇仙仙,门外青山屋里泉。

收七百秫已了酒,卖三十饼不论钱。

攀花槛谏无春尽,卧月辕留到晓前。

如此豪酣如此韵,道人元不喜枯禅。

元璐

倪元璐(1593—1644),晚明杰出的书法家,字玉汝,号鸿宝,天启进士,浙江上虞人,擅诗文书画。1622年与黄道周、王铎同举进士,三人在翰苑馆内相约攻书,倪学颜鲁公,黄学钟繇,王学献之,并时相唱和及书信往来,书艺大进。1635年,冒襄祖父冒梦龄离世,倪元璐为其撰并写墓志铭。以上倪元璐所作诗两首,是应冒襄《朴巢诗选》告成后征题。

书画鉴定大家启功在鉴赏碑文拓片之后,乘兴题跋:“明清之际,文人、学者、朋友往来多有唱和之作,长笺短札,动盈千百馀。……如皋冒氏水绘园,一时名流往来,更为盛事。当时曾有石刻,惜传拓不多。原石残段流落如东,仅王思任、范景文、倪元璐三家之笔,亦不知共有若干石也。此残石出土,今为袁金华同志所得,以乡先辈友朋遗笔,弥堪珍重,粘于册中,以示珍重。见示命题,不佞目疾未瘳,勉志册尾,以求方家垂教,启功九十又一。”

 

另有两碑现藏朝花馆(图3),大小相同,均长1.02米,宽0.33米,为如皋水绘园中旧物。原来,当年冒氏将皇帝圣旨和许多名家墨迹刻碑。圣旨乃崇祯皇帝对冒起宗的敇封。因冒辟疆之父冒起宗于崇祯元年中进士时,曾上疏崇祯皇帝,恳请诰封其父母。于是皇帝敇封其父母为奉直大夫、宜人。此事见载于《陈迦陵文集·卷五》。董其昌应冒襄之请,为其祖父母抄写圣旨后,曾题跋云:“冒生襄为其祖父乞书诰敇,特破例正书于焚砚之后。”实属珍罕之物。此碑《明行人司行人冒起宗父梦龄母宗氏诰命一道》全文收录于《冒氏宗谱·河西版》,碑本为三块,第一块已散失,如今只剩下第二、三块。此碑被陈继儒称为“今大行宠锡,独超夷等,又得董宫保书石,岂非家谟国宝。”

乾隆甲申年(1764),兴化名士王国栋应文园主人汪之珩所请,撰写了《紫藤棚赋》,汪氏用董书圣旨碑反面请人勒石刻碑,这块碑不仅记载了董其昌、冒襄师生的深厚情谊,而且也把江淮两大名园水绘园、文园的文脉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它将成为两园文风灯灯相传的历史见证。

和这一块碑一起散出的还有三块已严重残缺的碑刻(图4-6),一为明末清初民族英雄杨廷麟诗及书法,惜《冒辟疆全集》未收此诗。另两块连作者姓名也难以考证了。

作者简介:

石剑波:号抱瓠斋主、古香书屋主人。1996年毕业于江苏省文化学校,得到庄希祖、苏金海、孙洵等老师指教。现为江苏省如东县文联党组成员(驻会)。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篆刻研究会理事,南京《印说》杂志特邀编委,南通市书法家协会理事兼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如东县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曾出版《南通历代书家研究》一书。六次参加西泠印社全国印学研讨会,有印学论文30多篇刊于《中国书法》《书法》《中国书法报》《西泠艺丛》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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