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竹先生漫忆

[日期:2018-12-09]   [字体: ]

□ 周玉甫

我从泰州调来南通,结识的第一位文化名人就是南通市第一中学离休语文教师卢心竹先生。

1979年国庆节期间,在卢心竹先生的倡议和组织下,南通诞生了第一个诗词组织——紫琅吟社,他被公推为社长,并主编社刊《紫琅吟草》(刊名由他取定题写)。可以说,这也是开全省乃至全国诗社之先河,我就是这时经他的老友、原平潮中学教导主任钱思平先生引见而拜识他的。

心竹先生祖籍镇江,1905年出生于南通城,是一户名门大族,他在一首词里自喻“巴金身世,宝玉情怀”。1926年毕业于江苏省第七中学(今南通中学)高级部文系。1930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门学院(通称无锡国专,为清末进士唐文治所创办,新中国成立后并入江苏师范学院)。一生献身于教育和文化艺术事业。先后任教无锡中学、南通中学、南通女师、平潮中学、南通卫校、南通医学院、南通市第一中学等校。又曾任南通书画社理事,南通图书馆主任、南通市文联副主席等职。

先生学养涵厚,尤长古典,诗书画印皆有造诣,时人称他“四绝”。但他毫无学究陈腐之气,为人谦和,平易近人,老少咸洽,更愿提携后生,所以在他周围云集一批老中青墨客骚人。每逢诗会,六县(市)区的文朋诗友都聚会到卢宅。如皋的汤正幅、如东的郭人和等先生,因年迈体弱、交通不便,都是提前一天到城里。那时社员们诗心很热,诗情很旺,品茶谈诗,互切互磋,畅吟开怀,情意融融。

彼时,我在平潮一所农村中学工作,除每月一次的例会必到外,只要有闲就蹬着自行车来城里拜访他。他总是那么热情,那么耐心,诲人不倦。如果说,我后来对古典诗词懂点门道的话,主要还是得益于他的指点。他告诉我,解放前他在南通中学教授国文,有个学生很聪明又很用功,每次交作文簿都要夹一片纸,附上一首旧体诗。他改好作文再改诗,并详加评点和鼓励,后来这位学生成了当代著名诗人、作家,他就是被苏步青教授称为“大有叶帅遗风”的丁芒。他还告诉我,在南通市一中任教时,一次教到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其中有一首七律,他让全班同学跟着他拉开嗓门一字一句地吟诵起来。当吟到“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时,不少学生眼眶都湿润了,到尾联“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时,竟有几个女生失声哭了起来。课后教导主任找他说:“卢先生,你的课上得很好,不过隔壁班的教师对你有意见,他们的学生课上都在听你的了,下次你就一个人吟吟哼哼算了。”卢老不无感慨地追思说:“旧体诗词哪能像现代白话文那样朗读,那是体会不出情感的。古人做诗都是吟的,杜甫就是‘新诗改罢自长吟’。毛主席也说过,他的好多诗词都是‘在马背上哼成的’。吟诗哼词,不仅易记,而且深得其中三昧。”

先生收藏甚丰,且多精品。走进卢宅,一股浓郁的文墨芳馨沁人心脾,令人沉醉。无论客厅、书房、画室,还是卧室,甚至厨房都是古色古香,书画琳琅,而且布置得体。如厨房里就挂着他自撰的一副对联“烹羹待上客,看竹到贫家”,诗人热忱好客、虚怀若竹之风格可见一斑。客厅里有国学大师唐文治的题匾,有张状元啬翁的题句,有晚清进士朱铭盘的题联,有一代大师吴昌硕的画幅,也有现代名家陈师曾、王个簃、钱松喦、吴作人、朱东润等人的作品,而且经常更换,时见时新。一次我问他:“你有没有范曾的字画?”他点点头说:“有,而且有好几幅,他还为我画过肖像。”“那你为什么不挂他的呢?”“我先挂我老师及前辈大师的作品,他还年轻,等过个时期再说。”我又问他:“你喜不喜欢西洋画?”他摇摇头:“我只爱中国画,因为中国画能集诗书画印于一体,耐看,有味。”先生的艺术审美观、价值观,不无偏颇,但这也足证中国传统文化在他身上的烙印是何等镌深。

先生诗观,尊古而不泥古;诗风,用典而不晦涩。他对当代诗词创作的观点是:“毛诗应式,鲁论须张。”就是说,毛泽东严格遵循诗词格律,以旧形式来表达新内容,这种创作态度和创作方法值得我们效法,而鲁迅放宽用韵的观点也很值得提倡学习。

先生著述勤奋,著作等身,《春水诗剩》《春水文剩》《春水画剩》厚厚几十本,洋洋数百万字,生前公开发表过不少,在社会上颇享声誉,成为南通文化的一笔可贵遗产。

先生为人亲和,不论老友新客,都热情相迎,坦诚相见。对我们通州、平潮的诗友更为厚待。当时,我们通州五位诗友徐振辉(通州日报编辑)、钱思平(原平潮中学教导主任)、朱启寅(原平西中学教师)、任绍箕(原平南卫生院医师)及本人,常联袂登门拜访。他不顾年高,每次都要陪我们游濠河,逛公园,品茶小酌,联句赋诗,合影留念。1984年5月8日,我们五人登门拜访并祝他80大寿。我们打破旧传统,以“寿比南山松”为句,通过抽签,每人以所抽得的一字当场吟诗志贺。

朱启寅得“寿”字,吟曰:“八秩镜湖叟,诗人登上寿。薇堂醉太平,齐唱千秋岁。”

任绍箕得“比”字,吟曰:“窗透曦光闻鹊喜,热衷共祝吟翁祉。薇香竹韵总情浓,松态山姿将寿比。”

钱思平得“南”字,吟曰:“八旬寿考祝卢三(卢老笔名),著作等身望斗南。翠竹红薇甘淡泊,鹤登龟砚爱深探。”

徐振辉得“山”字,吟曰:“薇馆三弯即市阛,马龙车水总无闲。超尘脱俗唯翁健,笑对南天不老山。”

我得“松”字,吟曰:“南州一劲松,八秩傲苍穹。风雨任侵袭,时移色愈浓。”

他当场也吟了两首抒怀诗,会上气氛之热烈融洽,至今难忘。

后来我们五人结为“五指吟社”并编印了一本《五指诗集》赠他,他篇篇细读,并亲笔题诗:“中华自古著诗人,一蹶吟风孰是珍。五指继声欣突起,十年绝学喜重新。箫心剑胆传唐味,铎响钟鸣震俗尘。漫道洛阳增纸价,倾心拭目我先亲。”其热忱之心跃然笔端,不仅是对我们的肯定称道,也是一番诚挚的鼓励和鞭策。

先生之于我,更是厚爱有加。不仅多次为我题字作画,而且赠我多种古籍善本。我建房时,他送我一幅画,画面题诗曰:“牡丹花早玉兰迟,并为华堂写数枝。凭上阑干怀往事,伊人笑靥对芳姿。”上款是:“玉甫贤兄两正,南州词客”,下款是:“乙丑(1985年)七夕,心竹写玉兰,卜元画牡丹,于后双薇园之南窗。”随又赠我一首五律:“卓尔一周生,滔滔善辩论。不辞卅里路(平潮到南通路程30华里),常莅小庭轩。艺事谈惊众,筹人术受尊。莫谦强仕届,光耀正朝暾。”题款是:“玉甫贤弟精数理而时来谈艺,启我实多,洵谦谦君子也。索句即赠,并希匡谬,时在乙丑大暑,书于后双薇园。卢心竹,八十一。”还嵌“玉甫”二字题写一联由他的老友汤正幅先生书写赠我,联曰:“玉兮跌宕风流客,甫也清新隽逸人。”他解释说,首句“玉”借指屈原学生、楚辞名家宋玉,次句“甫”借指唐代大诗人杜甫。真令我十分感动,万分惭愧。后来我一直将先生大作视为激励自己、鼓励自己的动力。

在赠我的几套书中,有三套堪称稀世珍宝。一是《增补类腋》(8分册),此为清朝咸丰七年出版的一套工具书,先生在首册封面上题诗曰:“万木千花了不存,此中聊见一枝春。饾饤文字原非本,却有前人寄苦辛。”题款:“玉甫贤弟留念,壬戌(1982年)大寒并手书,卢心竹。”二是他在无锡国专读书时的课本《国文经纬贯通大义》(上下册),此为清人唐文治(进士)所编著,题字曰:“此予在国专时之国文读本。予今老矣,不能复读,即赠玉甫老弟存念。卢心竹,时年八十又二,丙寅(1986年)中秋。”三是上世纪20年代他在南通中学学习的数理化英文版课本(美国纽约原版),他在其中一本的扉页上题句说:“此予在江苏省第七中学(即南通中学)高级部文系所学课本,而周生玉甫今在平南中学任教数理,关心曩昔学校教材,因以奉赠,作为参考资料。时在八十一年十月,卢心竹识。”事后,师母戴静秋告诉我,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先生将藏书送给朋友,平时,别说朋友,就是家人要借他的书也是难上加难。一次儿媳妇因工作需要向他借本书,他似应非应,最后还是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给她。

是的,爱书、藏书、读书,这是一般知识人的通性,不过卢老尤甚。他的书橱平常都是紧锁着的,且只有他独用的一把钥匙,有人在场,从不开启,若要出门,还要房门加锁,钥匙带在身上。先生不幸于1987年2月去世,享年83岁。我当时倾泪送了他两副挽联,其一是:

八十春秋看竹披书育桃李,正期余热生辉,长仰高风光艺苑;

九年教益推心置腹感吾师,岂料文星遽陨,痛挥涕泪忆程门。

今年教师节之日,为缅怀先生,不忘初心,我特地来到先生的旧居惠民坊西巷2号。这里已被市政府列为“南通市历史建筑”保护之地。挂牌上有一段文字(汉英对照),“卢氏住宅,建于清代,院门为青砖装饰,庭院设假山,主体建筑采用通廊并设有雕花围栏,精美独特。南通著名诗人、书画家卢心竹曾于此创建紫琅吟社。”

归来感慨万千,睹物思人,草成一律以书感怀:

一别音容三十年,依稀往事梦常牵。

高谈薇馆攻他石,长诵竹轩追世贤。

九载启蒙滋雨露,三生有幸读佳篇。

春兰已谢秋棠萎,每忆旧情总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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