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从书中见真人——《啬庵临书谱》读后记

[日期:2018-05-04]   [字体: ]


《啬庵临书谱》,由江苏南通孙晓宏先生编辑,苏州古吴轩出版社出版。今年春节在孙先生家中才看到他2017年初购得的原作,没想到,几天前就收到了印刷本。

啬庵,即张謇(1853-1926年),字季直,号啬翁。知道他的人,大多是因为他的清末状元身份以及其致力于实业和教育兴国的业绩。他曾是北洋政府农工商大臣、南京临时政府实业部总长,也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博物馆、第一所师范学堂的主要创立者。他的名字,与“中国近代第一城”南通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些都是历史常识。

倘若要说起啬庵的书法,最具有话题性的则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虽说得神乎其神,却或许臆想成份居多。据说他当年得中状元,正是因为他在慈禧太后六十岁寿辰上,将寿联中的最后一个字——“年”字写出了头;当老佛爷问他时,他做了很“巧妙”的回答:“年字头上本无点,只缘玉帝施恩典,敬祝太后福寿添,百姓人家出头年。” 这当有趣的传说听听可以,自然是当不得真的。

另一件事,则要严肃得多。那是因为有不少人认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道“圣旨”《宣统帝退位诏书》,事实上就出自张謇的手笔。而我们今天甚至也还能看到这份恭楷诏书的原件。我们的张四先生(他在家行四)或许完全不会想到,是他,为中国数千年的帝制起草并书写了最后一份正式文件:死亡说明书。这一沉重的书写行为,偶然,却又令人唏嘘不已。

《啬庵临书谱》当然与上述大事件关系不大,但它完成于农历丙寅年也即民国十五年或1926年,很可能是张謇的最后墨迹之一。而啬庵所临的又不是一般的法帖,乃是唐孙过庭的《书谱》。当我们欣赏这位74岁老人笔走龙蛇的临池之作时,不仅会叹服他的勤奋和毅力,更会对他一生与中国书法的血肉联系感怀不已。

欣赏过《啬庵临书谱》之后,我们一定会更加重视张謇在《柳西草堂日记(1873-1926)》中的下列记载。1873年阴历11月13日,他在日记中写道:“雪,入冬以来,是日为最寒。读《三国志》。写字。”14日,他又在日记中写道:“雪霁,更寒。读《三国志·魏志》终。写字。”15日,他在日记中则说:“寒如故,砚池水点滴皆冻,写不能终一字,笔即僵。”1874年阴历6月初三,日记中又有“返舟、写字、看书。是日甚热。”的记载。是年阴历7月初四日记中则有:“苦热,每写一字,汗辄雨下。”所谓冬练三九,下练三伏,于此可见一斑,而这实际上是一个终生的习惯。这不禁让人想起啬庵的哲嗣张孝若先生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的回忆:“我父写字,早年极用功,什么体都要临三五十遍,从不间断……”难怪翁同龢在其殿试试卷上的批语是:“文气甚老,字亦雅,非常手也。”且不去说先生立功、立德、立言的不朽事业,即是临池生涯中这点点滴滴,也已经体现了一个老于书道的读书人的真正气象:这是砥砺自我精神,这也是以自己的方式致敬书法传统。

熟悉张謇个人书法史的人大概都知道,他曾多年临习褚遂良的楷书《雁塔圣教序》《伊阙佛龛碑》和行书《枯书赋》,以及欧阳询的《九成醴泉铭》。但也许是与何绍基不谋而合,为了避免直接临写《醴泉铭》有“不挂帆而涉海”之虞,他又转而以《道因碑》为日课,“日定五十字不闲(1887年日记)”。

细细体味啬庵的书法,我们不难看出,他的笔下有晋楷、汉隶的意蕴。《曹娥碑》《洛神赋十三行》自不必说,论笔势开张、点画飞动,他的字显然多与《瘗鹤铭》相通;论奇崛恣肆,他的字则与《礼器碑》遥相呼应。而啬庵又特别与颜鲁公有着精神上的紧密联系,不仅在诗中对颜真卿推崇备至,认为“唐时论巨笔,鲁国最公书”;而且在《麻姑仙坛记》《自书告身帖》《争座位帖》之外,临摹过常人不太熟知的《臧怀恪碑》与《郭家庙碑》。

回顾张謇上述书法临习历史,《啬庵临书谱》的出现,无疑补充了重要的一环,即他对草书字体的关注和重视。这或许也是他将“七十四岁,正月……临《书谱》”写进《啬翁自定年谱》的原因。事实上,早在1874年,张謇就在日记中记载过他受赠的《书谱》被好友“攫去”的经历。日记是这样写的:“元宵……茶余,雅三世丈来,倩为彦升作书,并见赠过庭《书谱》横卷,为彦升攫去。”

我们现在无法推知啬庵在生命最后时期临习《书谱》的原因,但有一点至少是清楚的,由于《书谱》不仅涉及书法技艺而且涉及书史,临习《书谱》本身就是对中国书法史的一次回顾与巡礼,也是对书法之道乃至人生之道的回顾与反思。在啬庵的纵横笔势中,我们固然不难读出古稀之年的他“手战,临此以当药”(跋语)的无奈,但我们或许更应该读出其中的法度、涵养和淋漓真气。

记得啬庵曾有一副对联曰:“诗句多传知有暇,草书非学聊自娱”。《啬庵临书谱》应该是啬庵的自我精神写照。这个数十页小册子的失而复得,虽没有“中状元”和“写诏书”那么具有传奇色彩,却无疑更耐人寻味。

作者简介:张辉,博士,师从乐黛云先生,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副主任、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在专业研究之外,他广泛阅读,写下趣味横生的读书札记。



录入:20044

阅读:33
打印
上一篇:罗锦松:影印《啬庵临书谱》序
下一篇:绘画人生与时代心象——沈启鹏“墨华心语”手记读后有感
最新图文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联系信箱   |  管理入口

Copyright © 2010 - 2011 南通市崇川区少年宫版权所有   苏ICP备16000026号



联系电话:13962998055  投稿信箱:109438048@qq.com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免责声明:本网站所刊登、转载的各种图片、稿件是为传播更多的信息,本网不承担此类稿件侵权行为的连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