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有谢家才女在——记张謇先生晚年得意女弟子谢林风

[日期:2018-02-02]   [字体: ]

孙海雄

从民国九年(1920年)二月起,有一个名字“林风”在张謇先生晚年的日记中频频出现。据粗略统计,自民国九年(1920年)二月二十五日至民国十三年(1924年)八月九日,在这5年半的时间里,《张謇日记》中与“林风”有关的记载达43次之多,足以说明“林风”在张謇晚年生活中的重要性。“林风”者,啬公晚年得意女弟子也。

一、能成为张謇得意女弟子的原因

女士名谢珩,林风其字,上海浦东洋泾镇人氏,生卒时间不详。根据谢林风三十岁时,啬公所作《谢生三十初度》诗:

谢生故家歇浦东,幼耽文翰传之翁。
时妆新学不挂眼,散郎爱摹林下风。
樊山老人重奖假,近取求益来南通。
自言婚嫁逐鸡狗,不如不嫁忘猪龙。
道韫徒恨诉安石,孟光天幸随梁鸿。
女慎适人若士仕,生语吾不能异同。
雪宧女士立于绣,生奋学识期等双。
三十而立圣年谱,生即始志亦已雄。
为生初度策千里,左弧右帨庭当中。

本诗应作于民国九年(1920年),谢林风与友人周静君来通拜谒张謇,并正式成为啬公弟子后不久,时“雪宧女士”沈寿尚健在。如此推算,林风约生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庚寅。上世纪文革前后尚健在。

谢林风之能成为啬公晚年得意女弟子,其原因有四:

1、其父的原因:谢林风的父亲谢源深,光绪二十年(1894年)举孝廉(明、清举人的雅称)。谢源深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主持上海浦东塘工善后局,与英、美、日等十多家洋商严正交涉,据理力争,维护地方权益;在浦东筑堤防洪,修桥铺路,兴办学校,维护治安,是张謇先生很敬重的上海贤达。宣统三年(1911年)被推选为江苏谘议局议员,与时任议长的张謇自然相熟,因此林风可谓是故人之女。

2、与樊增祥的渊源:谢林风尝从樊增祥学诗,并深得樊山老人赏识。樊增祥(1846—1931),字嘉父,别字樊山,号云门,晚号天琴老人,湖北恩施人。曾师事张之洞、李慈铭,为同光派重要诗人。一生作诗三万余首,是近代罕有的高产诗人,其诗语多香艳,词藻华丽,有“樊美人”之目,著有《樊山全集》。樊增祥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任江宁布政使,宣统二年(1910年)任护理两江总督,与张謇和林风之父谢源深均有交往。能成为樊山老人的及门弟子,林风的诗才可知矣。根据张謇《谢生三十初度》中的诗句“樊山老人重奖假,近取求益来南通。”来看,林风之改从张謇学诗,正是樊山老人的建议与介绍。

3、夫君王象五的关系:谢林风日后所嫁夫君——王象五,南通人,一直追随张謇,在大生做事,是大生集团的董事,张、王两家有通家之好。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们的婚姻是啬公作伐,但他们的姻缘显然与啬公有某种渊源。

4、自身因素:谢林风自身有非凡的诗才,她性格爽直豁达似男儿,令啬公深为赏识和欢喜,这是林风成为啬公晚年得意弟子的最主要原因。

二、林风家世

谢家世居上海浦东洋泾镇陆行村谢家宅。谢林风的祖父谢香谷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医术高明,凡经他诊治的病人往往药到病除。他悬壶济世,以为病家解除病痛为己任,凡病家请他出诊,有求必应,从不摆谱,自备车马,不避风雨,也不计路途遥远。遇有穷苦人家支付不起医疗费,他就免收诊金。其崇高医德诠释了何谓之“大医精诚”,“医者仁心”。他还和当地士绅朱日宣等一起出资创立了三德小学,是为浦东地区最早的民办小学之一。

谢林风的父亲谢源深(1869—1920),字子澄,号酉山。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成诵,11岁已通读儒家十三经,光绪十三年(1887年)入县学,光绪二十年(1894年)赴江南乡试,中第四十九名举人,时年二十有五。洋泾镇陆行有很多年没有出过举人了,谢源深的中举可谓让谢家光耀门楣。谢香谷在谢家宅建有一座一正两厢的宅院,在堂屋里原悬一块“有恒堂”的匾额;谢源深考中了举人后,堂屋正中并列又添了一块“举人•四十九名”的匾额。源深“逆知时局日危,文字不足以济变,决计不应会试,专致力于乡里公益”,于是放弃举业,绝迹仕途,热心公益,造福桑梓。他有乃父遗风,古道热肠,出资修桥铺路,疏浚河道,兴办学校,捐资慈善,乐善好施,在当地享有很高的人望。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秋,海潮泛滥,浦东沿浦土塘冲决多处,田禾淹没,棺木漂流,受灾范围遍及洋泾、塘桥、高行、陆行四区。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谢源深、朱日宣、朱有恒、朱有常等当地士绅认为之前的灾难是由于土塘无人管理,年久失修造成的,遂向上海道请求成立塘工善后局以养护土塘,处理善后工作。塘工善后局是一个获得官府准许成立的民间组织,其成员“不请公帑,不捐民钱”,监督由历任上海知县兼任,而日常工作实际由发起人谢源深、朱日宣主持。塘工善后局最初的职能是“凡修培塘身,以及筑圩灌泥,开辟道路,修建桥梁、码头、渡亭……”实际相当于浦东的防洪指挥部和市政工程管理局。其后又发展成为一个清理洋商侵占的沿江公地,保卫土地主权,维护地方利益的机构。

上海自开埠以来,帝国主义列强凭借不平等条约赋予的特权,在浦西广设“租界”。与此同时,他们又把觊觎的目光投向了浦东地区。据《光绪上海县志》记载,浦东从陆家嘴到北洋泾之间的黄浦江沿岸旧称“东滩”,至迟从19世纪80年代起已陆续被外商的码头、仓储、工厂所占据,多家洋商在抢占滩地时采取少报、瞒报土地以逃避征税,有的还向江心扩展来侵占土地。是时“浦左一带,厂栈林立,洋商地痞,朋比为奸,侵渔田亩,矇领道契,纠纷无所不至。”当地的有识之士和开明士绅深以为忧。谢源深率领塘工善后局的工作人员走遍浦东,将浦东的建设规划详呈上海知县,说:“浦东本未开辟租界,而沿浦滩地大多已售。今吾华民知识渐开,力图进步,一旦振兴实业,倘欲设立厂栈,建筑码头,转使无地可寻。即各处航船义渡,已无停泊之所,肩挑货物,来往行人,时虞不便。时若不设法限制,将来浦江两岸,皆由地贩暗将沿浦塘基、塘沟留步免科。”

自1906年塘工善后局成立至1918年,先后清理议结了英商亚细亚、太古、开平、怡和、威尔逊、梯司德、尔和丰、耶松,美商合义和、美孚,日商三井、川畸等十多家洋行侵占公地案。在与这些洋商交涉的过程中,“源深力持正义,不屈不挠,卒使就范”,有力维护了浦东地方权益,捍卫了国家主权。同时,塘工善后局修筑、维护海塘,筹办路工,兼办河工,设立轮渡,修造桥梁、津渡,设立学堂,协助维持地方治安等,做了大量造福地方的事情。宣统三年(1911年),谢源深被推选为江苏谘议局议员,而张謇先生时任谘议局议长,是为他们相识之始欤?源深平时深居简出,不欲以声名自显,但凡遇乡闾纠纷,乡民多请他出面调解,时人称其有隐逸君子之风。民国九年(1920年)积劳成疾的谢源深不幸病故,年仅五十有二。百姓为了纪念他,把张六路(张家楼至六号桥段)改名为源深路,并一直沿用至今。据考证,这是如今上海保留下来的唯一一条以近代浦东名人命名的马路。

三、与张謇先生的师生往来

父亲病逝后不久,谢林风致信张謇先生,并附寄一帧父亲的遗像,请这位父执为父亲的遗像题写像赞。对于故人之女的请求,啬公自当从命,无奈诸事纷繁,一时未得其暇。林风见啬公久无回音,于是来电促之。《张謇日记》民国九年(1920年)二月二十五日有载:“为谢女士珩作其父像赞寄之(有电来促)。”这是谢林风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张謇日记》中。啬公所撰《谢君像赞》曰:

议事弗良,厉为世诟。溯洄其朔,若昏绝昼。
毣毣谢君,昔者吾友。文炳有章,器温而厚。
朱弦自高,白璧无偶。奄忽长徂,遗像如觏。
有女子子,封胡掩秀。沈沈少微,芳风有后。
注释:
1、毣毣(màomào):恭谨诚恳貌。
2、封胡:“封胡羯末” 是东晋宰相谢安子侄辈中的四才子,封是指谢韶,胡是谢朗,羯是谢玄,末是谢川,皆其小字也。此处指男儿中的俊杰。谢林风本有才女之目,拟之谢道韫,用典十分恰当。

《像赞》赞誉了老友为维护地方权益和公益事业日以继夜,奔波操劳;盛赞谢源深是谦诚君子,人品高洁,如阳春白雪,白璧无双;文章彪炳文坛而有华章,器识宏深而温雅敦厚。如今溘然长逝,面对着老友的遗像如见其人,音容宛在。末两句赞老友有女如此,器宇与文采不让须眉,可谓君子有后矣。

此后“林风”频现于《张謇日记》,时而“与林风讯”;时而“得林风讯”;时而“答林风讯并诗”。《张謇日记》民国九年(1920年)五月十六日记:“舟中有《夹竹桃排律十韵和林风》”,其诗曰:

连理谁家瑞木栽,春余夏始此低徊。
相当相对真花叶。奇女奇男孰介媒。
墨采风流愁与可,绯衣人影隔天台。
字输万个还千个,郎问前回接后回。
笛好何心伍椽桷,露零满抱泣琼魂。
逃虚或悟维摩色,结子应怜斗谷才。
吴下园亭尝假顾,门前诗句已题崖。
欲扶翠袖依香阁,凭染红笺上玉台。
梦里潇湘疑有雨,落时窗簟愿为苔。
猗猗灼灼经都贵,分付群蜂莫浪猜。
看来当时的林风,尚处于“婵娟未嫁时”。

民国九年(1920年)五月十一日,张謇有获长孙融武之喜,林风闻讯后,于五月二十八日致函啬公,赋诗为贺。次日,啬公寄夏布一端作为酬谢。

紧接着,《张謇日记》民国九年(1920年)五月三十日载:“林风与上海周静君女士来谒。林风为上海前孝廉谢酉山君之女,喜为诗,爽直似男子。雪君留住于小筑。晚与雪君合置酒款之。”此前,谢林风虽然与张謇先生书信往还,神交已久,但还从未曾谋面。此次与周静君女士专程从上海同来拜谒啬公,此为啬公与林风师徒相识之初,彼此相见甚欢;林风吐属风雅,爽朗如男儿,让啬公很是喜欢。一同接待她们的沈寿热情地留她们住宿在濠阳小筑。晚上,啬公做东,沈寿作陪,设宴款待这两位远道而来的才媛。六月一日,林风访啬公谈诗。六月二日,林风与周静君女士偕游狼山,晚上,啬公在濠南别业摆下酒宴为她们践行——因二女士将于次日离通返沪。第二天,啬公差人送谢林风与周静君到码头,小遇周折,原定的“大俭”轮脱班了,改乘“大顺”轮返沪。啬公在当天的日记中记道:“不知是日江风如何?”内心里还挂记着她们,长辈对晚辈弟子的关爱之情,耀然纸上。

此后,谢林风又数度来南通拜谒啬公,并一度协助沈寿担任南通女工传习所的语文教员。沈寿病逝后,林风作《吊雪君夫人六首》以挽之。林风还两度偕画家孙琼华女士一同来通拜会啬公。孙琼华,浙江诸暨人,号铁厓女史。她是光绪己丑科翰林孙廷翰的侄女,师从近代海上大家“三吴一冯”中的冯超然,得其真传,擅花鸟,山水人物俱佳。王同愈称赞她的画“笔墨秀劲,力争古人,无丝毫闺阁态,不可多观也”。亦工诗词,才华横溢,惜天妒英才,年方42岁就早早谢世了。嵩山草堂(冯超然画室)师生征集其生前所作,辑为《铁厓女史孙琼华遗墨》刊行。除与林风偕来外,琼华还独自拜望啬公。虽非门下弟子,但啬公对于琼华请其在画作上题咏、题款,有求必应,看来啬公对琼华的画艺、诗才和人品是认可的。琼华的同门师弟袁樊也因这层关系,后来也从张謇先生学诗,成为啬公的关门弟子,所谓“濠阳最小弟”。


 《铁厓女史孙琼华遗墨》


 
同门师弟郑师玄绘《会稽孙琼华女史遗像》


 
《铁厓女史孙琼华遗墨》载谢林风的挽诗

谈诗与诗歌酬和是张謇与谢林风师生交往的重要内容,屡见于《张謇日记》。如:民国九年(1920年)五月九日日记:“答林风讯并诗”;五月十六日日记:“舟中有《夹竹桃排律十韵和林风》”;五月九日日记:“林风寄贺孙生诗”;六月一日日记:“林风来谈诗,并以二十五日为寿诗见示”;六月二十九日日记:“有答林风诗”;七月九日日记:“有答林风讯并一截句”;民国九年(1922年)九月七日日记:“林风来,有诗《喜林风至》”……师生之间正是在这种你唱我和,诗歌交流中交往日深。他们还互赠礼品,礼尚往来。

林风对于啬师的尺牍和诗笺,十分珍爱,意欲装裱起来,作永久珍藏。然而张謇平时通信往往不计纸张优劣与尺寸大小,随手取用,令林风装裱时颇犯难,于是作书戏责之。啬公有诗《林风以余简札纸劣不适装册书来责后勿用戏作截句答之》,实则啬公对人家珍惜他的手稿还是很得意的。

林风还喜爱啬师的书法,对于她的索书,啬公总予满足。《张謇日记》民国十二年(1923年)四月十日日记:“为林风作小楷。久不作楷,目不眵而指腕生”。四月十四日日记:“作小楷六纸竟,寄谢生”。晚年的“张南通”诸事纷繁,精力每感不济,而求墨宝者仍络绎不绝,常请秘书费范九先生代笔以偿“墨债”。而范九先生长期追随啬公办理文案,书法上也刻意模仿,几可乱真,一般人也难辨真伪。这次林风请他书写小楷,啬公晚年已很久不写楷书了,目力倒还问题不大,但腕指却久已生疏了,但为了不拂爱徒之意,仍勉为其难,为之书写了六帧小楷寄去。足见他们的师生情意确实非同一般。

民国十五年(1926年)8月24日,张謇病逝于南通。惊闻恩师驾鹤西去,林风悲恸欲绝,随即发来唁电:“张孝若世兄鉴:得电惊悉尊公噩耗,老友遽谢,为之腹痛。尤望节哀顺变,至祷。令伯并慰。珩。”载入《张南通先生荣哀录》。

四、与先祖父的交往

关于谢林风的夫君王象五,张謇先生的孙女张柔武女士在《往事琐记》中有如下记载:

关于祖父日记的情况是这样的:融弟从香港委托其妻弟蒋国斌到上海取去日记上半部以后,不久又要来取下半部。那时余学慈告知了我,当时我和大生董事王象五,都是市政协常委。当祖父、母在世时王象五与我家便是通家好友,他的夫人谢灵风(“灵”应为“林”字之误)还是祖父的得意女门生。在政协开会时,我与王象五提及融弟又要将祖父日记下半部取走的话题。他一向关心我家的事,他听后向我说:“不可以由他又拿走下半部,你祖父不是他一个子孙,他既拿走了上半部,这下半部应该留给你和绪武,不可以再给他拿走。”余学慈也听了他的意见,将这下半部日记交给了我。王象五夫妇都向我借了看。同时我也向当时的市领导王敏之同志汇报了此事。在王象五将下半部日记还来后,王敏之同志也借了去看。在此之后,我和王敏之同志商量,如何保管为妥,我也惟恐保管不善,造成损失。……

可见王象五一直追随张謇,在大生做事,做到了大生集团的董事。啬公在世时张、王两家就有通家之好,渊源很深。虽无证据表明王、谢的婚姻是啬公促成的,但一个是心腹爱将,一个是晚年爱徒,他们喜结良缘恐怕总有啬公的某种因素。王象五在五十年代时任南通市政协常委,可见当时是作为有影响的民主人士来对待的。他与同为市政协常委的张柔武女士常在政协会议上相逢,延续两家上代人的友谊,对张氏家族的事很关心。

王象五是先曾祖父孙伯龙的门下弟子。民国十九年(1930年)至二十三年(1934年),先祖父孙蔚濵曾在上海大生事务所工作,与王象五有共事之谊。先祖父后来到香港中南银行任职,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生身母亲在沪病故,当时先祖父远在香港,无法赶回来奔丧,因嘱王公象五代为协办殡葬事宜,可见二人交谊匪浅。对于其妻谢林风女士,自当嫂视之。而林风为人风雅,诗才超迈,喜收藏字画,与同喜吟风弄月,雅好收藏的先祖父有许多共同语言,遂成文友。先祖父遗存的诗文中,有多首诗涉及林风女士,鉴证着他们的交往与友谊。

1.奉酬林风诗人自赠之作
谢家才女俪王郎,曾著张啬庵樊樊山弟子行。
诗句美原珠在握,辞锋妙直绣书肠。
艺兰秩秩觇风格,施葛喈喈有典常。
一事更教人艳绝,琳琅四壁好收藏。
注释:
1、秩秩:顺序之貌。《荀子•仲尼》:“贵贱长少秩秩焉,莫不从桓公而贵敬之。” 杨倞注:“秩秩,顺序之貌。”
2、    施葛喈喈:禽鸟鸣声和婉悦耳。典出《诗经•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看来谢林风女士植兰有术,布置精巧雅致;所笼养的各种鸣禽,皆非凡品;四壁都是古籍字画。于是雅舍之中,幽兰芬芳,名禽和鸣,翰墨飘香,由此可窥见主人的风雅。

2.初雪
林园乍讶换新装,玉戏天教侑客觞。
为有谢家才女在,敢将飞絮写清光。
注释:本诗应为与谢林风女士等诗友观雪景,饮觞赋诗时所作。林风师从张謇、樊樊山,并得到二老的赏识,有才女之目。故这里的“谢家才女”有一语双关之意。
1.玉戏:指下雪。宋陶谷《清异录•天文》:“比邱清传与一客同入湖南,客曰:‘凡雪,仙人亦重之,号天公玉戏。’”
2.谢家才女:谢道韫,字令姜,东晋宰相谢安的侄女,嫁王羲之的之子王凝之为妻。《世说新语•言语》记: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后人因这一著名故事,把谢道韫与汉代的班昭、蔡琰等作为古代才女的代表,而“咏絮之才”也成为后来人称许有文才的女性的常用之语。

3.读林风夫人诗卷题后
珠玑咳唾艳飞霞,才女偏宜出谢家。
门外不知兵劫过,染指弄墨遣生涯。

骚坛南朔两灵光,艳说张樊抗辈行。张啬菴、樊樊山
多少才子称北面,独输声价此红妆。

天壤王郎又作缘,情融境易转恩怜。
悬知咏絮楼头月,写入诗心分外圆。

入室幽兰气已酣,清言蜚屑意尤覃。
何时剪韮陪鸳席,重快濠阳一夕谈。

4.寿王象五五十
先君门下一顽童,此日居然半百翁。
入世情怀如月皎,暖人肝肺比春融。
修来才妇联双美,看取佳儿竞两雄。
我与丙申同纪岁,相期晚景慰城东。
此诗是为祝王象五先生五十岁的贺寿诗。从“先君门下一顽童”句可知,王象五先生曾是先曾祖父孙伯龙的学生。

5.雅玩十友歌
旅沪旧雨蓄名贵书画者甚多,连日轮流宴观,颇饶眼福。世劫如
潮而为此暇逸,其人要贤乎竞营为工者远矣。作雅玩十友歌。
西愿文章海内珍,莲华香处襟无尘。
丹铅书画纷然陈,赏心尤与乡贤亲,
彰隐阐幽何其仁。(费范九师)

赓起文行皆清淳,渥丹之颜盎如春。
与之游者饮其醇,名迹流传胥琳珉。(徐赓起)

吴侯贞幹信绝伦,馀事颇与风雅邻。
买画何恡掷万缗,意所欲得无因循。(吴芳生)

普心积画如积薪,牙籖玉轴铺重茵,
自云乐此乐无垠(吴普心)

舜翁魏武之后人,艺事鉴别别有神。
书抚啬老能乱真,兼收并蓄充窌囷。(曹舜钦)

顾君夫妇何雅驯,画苑书寮常问津。
西邻李(仲乾)叟为嘉宾,鉴古法眼供咨询。
藏品不愧真精新。(顾省三、赵淑筠)

近楼主人气亦纯,文翰超然人中麟。
间来买画损俸银,得丧殊未妨贪嗔。(徐润周)

林风女士幽兰纫,咏絮楼高江之漘。
张(啬庵)樊(樊山)诗老亲陶甄,书画慧眼工选抡。(谢林风)

风雅自喜孙蔚濵,骨董摊头意逡巡。
倾囊买画忘其贫,亦欢之室光嶙峋,
散发江湖称逸民。(孙蔚濵)

6.喜林风同社过访旋又告别
淞滨簪盍几经年,散朗居然似晋贤。
盎面益饶书卷味,倾谈如坐艳阳天。
正思蜡履陪芳趾,转为舣舟惊别筵。
遥指南山申后约,江干无复旧桑田。
注释:本诗应作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谢林风来南通,过访先祖父。林风儒雅飘逸的风度依旧,与君一席谈,如沐艳阳天。正欲陪她故地重游,不意又要匆匆告别,于是在践行筵席上相约日后狼山之游。祖国建设,日新月异,到那时的南通城,将不复旧模样矣。
1.林风同社:谢林风与先祖父孙蔚濵同为剪淞社(沪上诗社名)的成员,彼此为诗友。
2.簪盍:《易•豫》:“勿疑,朋盍簪。”朱熹本义:“然又当至诚不疑,则朋类合而从之矣。”后因以“簪盍”谓朋友相聚。
3.散朗:飘逸爽朗。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谗险》:“卿形虽散朗而内劲狭,以此处世,难得其死。”
4.晋贤:指魏晋时期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等文人雅士,常相聚竹林之下,饮酒纵歌,放浪形骸,世称竹林七贤。比喻不同流俗的文人。
5.蜡履:即涂蜡的木屐。古人制屐上蜡。语用《世说新语》阮禹“自吹火蜡屐”事。古代有闲阶层多着木屐游山玩水。
6.舣舟:船只停靠岸边。清郑日奎《游钓台记》:“山既奇秀,境复幽茜,欲舣舟一登;而舟子固持不可,不能强,因致礼焉,遂行。”
7.南山:此处指狼山。因在南通城南。

五、晚年境遇

有关谢林风晚年的境遇,可以从徐润周先生写给先祖父的一封信中窥见端倪。


  徐润周先生致先祖父孙蔚濵的信

释文
惠书承改正拙作,用“展鸿图”代替“大成功”,其意义更深一层;“光芒”与“光辉”虽字面相似,而声调响亮得多,感佩,感佩。报纸顷所征文,绎其重点,大致似在采集工人阶级兄弟所写切身体会之新人新事。旧知识分子之旧体诗词未必能适应时代也。
日昨晤林风老人,其子在里弄中义务劳动,其媳在街道工场,每月工资约二十元。孙男入小学一年级,孙女在幼儿园,老人在家主炊事。其所抄家单位每月给予照顾费五拾元,合家勉可度日。至于她本人有二三老姊妹经常有些资助,经济方面尚无大问题。眼有白内障,对视力感觉昏蒙,兼之腿脚无力,出门须策杖而行。记忆力尚佳,近年所作诗背诵如流,并谓解放以来,在英明领导之下,人民都站起来,一跃而为世界头等强国,实堪欣幸。个人乘除得失不足重轻云云。
(小字附言)林风又云当她艰困之际,君为最早解囊接济,此良友高谊感不去怀。嘱为便笔致候。
蔚翁道席
韧舟上十六日


王象五的股票收据(时间为1956年5月)

徐公来信的时间为“十六日”,但未注明年、月,日久天长,今已难知其详矣。但从信中的内容看,应在文革前或文革中。新中国成立后,从1953年至1956年,中国共产党在全国范围内组织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了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其中,对于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是三大改造的重点。林风女士的先生王象五作为大生集团的董事和高层管理者,自然被划定为资本家之列,其财产遭到了查抄和没收。其时,王象五已过世,儿子被安排在里弄里义务劳动;儿媳在街道工场做工,月收入仅二十元左右。孙子上小学一年级,孙女还在上幼儿园,而昔日的诗坛才女林风女士成了在家忙家务的“马大嫂”。抄家单位考虑其生活困难,每月给予“照顾费”50元,全家勉可度日。好在她的几个老姊妹(多继承祖辈衣钵,行医为业)常有些资助,经济上也还过得去。林风晚年眼睛患有白内障,视物模糊,腿脚也乏力,出门行路须杵拐杖。但她的记忆力还很好,对于近年来所作的诗能倒背如流。她对于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在毛主席和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之下,“人民都站起来,一跃而为世界头等强国”,深感欣幸。至于个人境遇与得失无足轻重,毫不萦怀。其豪爽豁达的性格一如既往,其精神境界亦寻常人所不及。

小字附言提到,在林风遭际艰困之际,先祖父最早伸出援手,解囊接济,如此高谊,令林风老人“感不去怀”。林风知徐公与先祖父常有联系,请其代为致候。其实,当时先祖父的境况也绝非乐观,文革前后,屡遭冲击,住房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动员“捐献”,财产被查抄,红卫兵来“破四旧”……身心备受打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闻知老友有困难仍施以援手,足见他们的友谊是经得住时光的考验的。

2017年9月23日

参考文献
1、《张謇日记》;
2、赵鹏《濠阳最小弟》;
3、徐慎庠《啬公暮年与沪上俩才女的交谊》;
4、张柔武《往事琐记》;
5、马财根《“举人”后代人才辈出》;
6、浦东史志《近代名人谢源深与源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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