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珍罕的陈嵩《牡丹图》扇页

[日期:2017-12-30]   [字体: ]

□ 徐继康

2017年12月4 日, 北京匡时上拍了清代大书法家桂馥为“肖生二兄”书的一幅隶书八言句立轴,成交价26.4万元,备注为徐平羽旧藏。看来,徐平羽当年在苏中时没有少收丰利的东西,前几年,拍场上出现桂馥、孙星衍写给“肖生二兄”上款的对联,就是出于《玉莲斋藏画》,郑板桥写于丰利汪氏文园的《板桥自叙》也是由他收藏的。

“肖生二兄”就是陈嵩。可以这么讲,陈嵩就是乾隆嘉庆时期如皋(包括如东)地区最出名的职业画家,他一介布衣,仅凭一支画笔游走京师,所交友朋无不是当时最为显赫的名流大师,后人喜欢用“名闻朝野”“名动公卿”来形容他,那是再准确不过的了。近年来,研究他的人越来越多,写了不少文章,比如俞淦淇的《清代画家陈嵩》,丛国林的《梅写京华布衣尊》,赵鹏的《陈肖生绘画钩沉》,等等。当然,研究最为详实的当数陈嵩的第九代孙、当代青年女画家丁鼎了,她连续撰写了《清代画家陈嵩文坛交游考》、《清代画家陈嵩画坛交谊及绘事考究》、《陈嵩与罗聘父子》好几篇文章,让人们重新打量这位两百多年前从古镇丰利走出去的著名画家。

我们且先来看一份名单:刘墉、翁方纲、纪晓岚、余集、袁枚、铁保、吴锡麒、孙星衍、洪亮吉、张问陶、张亥白、法式善、桂馥、赵怀玉、黄鉞、吴鼒、伊秉绶、曾燠、王淑畦、罗聘、张赐宁、董洵、郭频伽、钱东、胡唐、宋世荦、周厚辕、徐明理、王友亮、吴文桂等等,当然也包括同乡诗友汪为霖、吴廷燮、郑香竹等人。其实熟悉这份名单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乾嘉时期的文坛大咖,有的甚至是政界大佬,都是中国文化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与陈嵩往来雅集,诗酒唱和不断,专门为肖生二兄写下了许多诗文书画,他们纷纷称赞陈嵩的艺术的高妙,有的甚至称陈嵩画梅可与元代王冕相比。陈嵩还被载入乐钧《耳食录》、蒋宝龄《墨林今话》、李玉棻《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如皋县续志》、《澄怀堂书画目录》、《耕砚田斋笔记》、《清朝书画家笔录》等著作,这里就不一一抄录,但从中可以想见陈嵩在当时文坛的影响力了。

令人不解的是,陈嵩虽然名倾朝野,画名播于天下,但其作品却存世极少,堪称罕见。今天流传于世的屈指可数:

一、陈嵩与罗聘、罗允缵朱苍崖、朱本合作的《研山图》,收藏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并著录于《中国古代书画图目》;

二、陈嵩与罗聘、董洵、张赐宁合作的《四季花卉图》,收藏于扬州市博物馆,并著录于《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卷六》;

三、陈嵩乙卯  (乾隆六十年1795)  所作的《雪海梅花图》卷,收藏于上海文物商店,并著录于《中国古代书画图目》;

四、陈嵩的《梅花图》纸本轴 ,收藏于上海文物商店,并著录于《中国古代书画图目》;

五、陈嵩与钱东合作《后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绢本手卷,先后在嘉德、保利香港拍卖,最终成交价是1239000港元;

六、陈嵩临摹的《三君像》纸本手卷于 2005年11月8 日在北京诚轩拍卖;

七、陈嵩为阆峰先生所作的《红蓼富贵》立轴 ,民国时由南通费范九收藏,2013年11月出现在北京中汉秋季拍卖会上;

八、陈嵩自画像扇页,此扇没有陈嵩本人落款,仅由好友胡唐题写了 “咏篁图,乾隆乙卯八月胡唐题”,现由陈嵩的第八代孙、著名画家丁杰收藏。

这里且不论这些画作是否都是出于陈嵩亲笔,满打满算,面世也就八幅,这与陈嵩当年极高的画名颇不相称。笔者每每与丁杰先生谈起陈嵩作品存世量时,均表示不解,这里也算是一个谜,待将来去慢慢解开了。

前不久,笔者有奇缘,遇见了陈嵩的一张《牡丹图》扇页。扇页为洒金纸,以恽南田没骨法画牡丹一朵,花大如盘,旁有一花蕾,含羞欲放,四周枝叶并不繁密,几片葱绿,更显得粉红牡丹饱满绽放。牡丹为大富贵之花,下笔易俗,极难雅致,非胸中逸气盈满者不敢为之。细观此扇,娇艳而不落俗,富贵而显雅趣,知画者一看就知道是高人手笔。在扇面的右上角,有“肯园太老先生清鉴,陈嵩”楷书款,钤“陈嵩之印”。肯园是谁呢?打开百度,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肯园就是鲍志道,就是乾隆朝那位靠一文铜钱起家而成为巨富的传奇人物,他上交天子,位比王侯,曾以道衔恭祝乾隆八十寿辰而受到特恩,乾隆帝南巡扬州时,他曾代表两淮盐商接驾。


鲍志道(1743-1801),原名廷道,字诚一,自号肯园,安徽歙县棠樾人。他自幼读书,在11岁时,由于生活困难,不得已中断了学业,弃儒服贾,走上了经商之路。出门时,却身无分文。家人四处告借,但无人肯资助。无奈之下,母亲便从箱柜底层拿出一直珍藏着的鲍志道婴儿时的虎头帽,将配镶的那枚“康熙通宝”铜钱取下,告诉他说:“这可是我们家仅剩的一文铜钱了。今天给了你,咱家的兴旺就要看你了啊!”鲍志道珍重地将这一文钱收在内衣夹层的口袋里,他下定决心要干成一番事业,绝不让母亲失望。鲍志道几乎是一路乞讨到江西鄱阳,到鄱阳后,一边帮人打工,一边学习会计。会计学成后,他离开鄱阳,来到浙江金华,他开始做些小生意。为寻找更好的市场,他从金华又到扬州栟茶场(今属于如东县),从扬州又转徙湖北,不断奔波,但始终未能找到一块立足之地。

20岁时,鲍志道又一次来到扬州。扬州自古繁华,明清时期更是聚集了一大批富商巨贾。扬州的繁华,令鲍志道目不暇接,他决心在此地一展宏图。这时,一位歙县大盐商吴尊德急需招聘一名经理。学过会计的鲍志道抓住机会,前去应聘。然而,这位大盐商在招聘中,出了一道让人意想不到的试题。第一天面试后,大盐商命伙计给每位应聘者一碗馄饨,说算是犒劳。吃完后,大盐商让各位回去准备第二天考试。谁知,第二天盐商出了这样的几道题:请回答昨日你所吃的馄饨共有几只?有几种馅?每种馅又各有几只?应聘者被这样离奇的试题弄得目瞪口呆,然而鲍志道凭他多年从商的经验,昨日就预料了那碗馄饨的不寻常,所以他对那碗馄饨作了细细的观察。此时应付这几道题自然是得心应手,对答如流。结果,他被聘用了。由于他肯于吃苦,勤于学习,业务能力迅速提高。凭他超人的经营才干,盐商的经营大为起色,他自己也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几年后,鲍志道辞去了经理职务,决心自己开创事业。他瞄准了盐业经营,因为,一方面盐业是扬州的龙头行业,扬州所处的盐场是当时全国最大的盐场;另一方面盐业经营利润大。这几年经理生涯,他早已摸熟了市场行情,结交了许多社会各界的朋友,建立起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这些使他的事业很快走向成功,家资累至巨万。而且,凭他精明强干、处事公允、急公好义,在业界的声誉也是日益高涨。

恰好此时,清政府为了加强对盐商的控制,在盐商比较集中的地方设立盐务总商。鲍志道当之无愧地被选为总商,他在总商职位上一干就达20年之久,声望显赫。在此期间,倡议"一舟溺,众舟助",受到商界推崇。 鲍志道虽成巨商,家财万贯,但他始终重礼好义,保持节俭本色,为世人称道。志道虽巨富,但生活勤俭,重礼好义,为世人称道。这在扬州社会风气“俗尚奢华”中更显难能可贵。在他的倡导下,扬州的侈靡之风为之一变。

面对社会公益慈善事业,鲍志道慷慨解囊,热心赞助。他在扬州花巨资铺设康山以西至抄关抵小东门的砖石路面;建12所义学堂,供贫家子弟就读;在北京建扬州会馆,为往来商旅安排食宿,存放货物。在故乡歙县,出资疏浚河道长达50余里,同曹文埴等乡士大夫一起倡议复建古紫阳书院。深赢后代子孙的敬仰和百姓赞誉。鲍志道的义举,得到嘉庆皇帝的嘉奖,特赐题“乐善好施”匾额,准其在故乡棠樾村立牌坊旌表。

清政府凡有军需、赈灾、黄淮河等水利工程等,鲍志道总是率领众盐商踊跃损输,忠心报效。在担任淮盐总商长达二十年期间,共向朝庭捐银2000余万两,粮食12万余担,受到清政府的多次嘉奖。先后敕封他“文林郎内阁中书”、“候选道”、“奉直大夫内阁侍读”、“朝议大夫刑部广东司郎中”、“中宪大夫内阁侍读”、“朝议大夫掌山西道监察御使”等头衔。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鲍漱芳继承父业;次子鲍勋茂读书谋取功名。鲍勋茂先作为徽州府学廪膳生员,后由举人、内阁中书历官至通政司通政使,跻身九卿之列,1790年入军机处,成为朝廷重臣。

鲍志道虽为巨富,却雅好文艺,喜好收藏。他曾经花费了十七两黄金,聘请两位画师来到棠樾村,为鲍家先祖及长者画像,此幅《鲍氏祖容像》中共画有四十九人,一直承传至今。当年,鲍志道投资巨资在故里建祠堂、修社庙、竖牌坊、复古迹,同时敦请天下名士如刘墉、曹文埴、王文治、黄钺、朱珪、梁同书等书坛名宿为祠堂、庙社撰记、题额、书匾,邓石如先后为鲍氏宗祠书写了抱柱楹联一副:“慈孝天下无双里,衮绣江南第一乡”,又写有“龙山”、“世孝祠”、“骢步亭”等匾额。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隶书《鲍氏五伦述》,鸿篇巨制,全文共计544字,每字约15×15厘米。鲍氏聘请名手,将此篇制成14扇刻漆大屏,屏高3.8米,宽0.7米,立于棠樾鲍氏宗祠敦本堂的享堂正中,现藏歙县博物馆。嘉庆四年(1799年)邓石如还书写了《赠肯园四体书册》,赠送给鲍志道收藏,是邓石如最富盛名的代表作,上款写的就是“肯园太老先生”,现为无锡市博物馆收藏。

这里说明一下,“太老先生”是一种尊称,与年龄没有关系,比如金农比汪之珩年长31岁,但称汪之珩开口闭口都是“汪老先生”。又如纪晓岚在《致鲍勋茂札》中,“勉承台命(鲍勋茂),作太老先生(鲍志道)家传,方愧拙文陋识,不足以发挥厚德。乃蒙遽勒贞珉,复得冶亭漕使(铁保)为之染翰。”称鲍志道也为“太老先生”。其实,陈嵩、邓石如、纪晓岚与鲍志道都是同龄人,甚至年龄都比他大。如袁枚比鲍志道大27岁,开口就是“老长兄”(见袁枚《致鲍志道札》)。这只是当时的一种风气,不可不知。


此外,由他后人捐赠《名人书简墨迹》,现藏于安徽博物院,书简38通,原为鲍志道及次子鲍勋茂所藏,为两人与袁枚、纪昀、朱珪、梁同书、刘墉、铁保、孙星衍、伊秉绶、张问陶、王芑孙、鲍桂星等27人之间的来往信札。这份名单是不是有点眼熟,不错,这些人也都是陈嵩的好友。鲍志道喜欢与书画家交往,如书家邓石如成名前为鲍家“长年食客”;诗人袁枚曾与之“推心置腹,深交莫讳”, 鲍志道曾资助袁氏《素文女子遗稿》刻入《随园诗集》,袁氏胞妹亡,又赉金吊唁襄助殡葬,两人间之深情,袁致鲍札中多有表露:“仁人之言,其利甚溥,铭感之忱,非言所罄。”另如汪士慎、罗聘、巴慰祖等莫不为鲍家上宾。

说一句题外话,鲍志道长子鲍漱芳为扬州经理盐务,家业“藏镪百万,号称江南首富” 。嘉庆八年(1803),于川、楚、陕三省平乱中,组织富商捐军饷有功,被任命为盐运使,掌管两淮盐业实权。他嗜书成癖,尤爱墨宝,尺幅寸楮,购藏不惜资,鉴赏家多出其珍秘投赠。所居斋名“安素轩”,多藏宋元书籍、法帖、名墨、佳砚、奇香、珍药、古器物等。毕生搜集唐宋元明诸贤书法墨迹,经鉴定评跋,选其精者,汇为《安素轩法帖》,于嘉庆四年(1799)邀请扬州著名篆刻家党锡龄钩摹镌刻。逝后,其子继承父志,至道光九年(1829)刻成,为清代著名书法丛帖,流传甚广,影响颇大。鲍漱芳惜画如命,鲜见其于原迹上钤印,故身为一代大鉴藏家,其人及其所藏迄今为学界所忽视而知之甚少。他的收藏有多厉害,说一件事就知道了,前几年,上海刘益谦花了5000万元买的苏东坡《功甫帖》,就是他的收藏。其实,《功甫帖》在鲍漱芳的收藏中,只能算是小菜一碟。苏东坡的真宝,鲍家就有六件。我们再来看一份名单:

1、北宋苏轼《行书春中帖》册页,现藏故宫博物院;

2、北宋米芾《行书道祖帖》手卷,现藏上海博物馆;

3、北宋米芾《章侯茂异帖》册页,现藏上海博物馆;

4、北宋苏轼《行书与质翁札》册页,现藏故宫博物院;

5、北宋吕大防《行书示问帖》册页,现藏故宫博物院;

6、北宋黄庭坚《行书君宜帖》册页,现藏故宫博物院;

7、北宋苏轼《楷书祭黄几道文》手卷,现藏上海博物馆;

8、元赵孟頫《小楷道德经并老子像》手卷,现藏故宫博物院;

9、元赵孟頫《行书兰亭序十三跋》手卷,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10、元赵孟頫《行书洛神赋》手卷,现藏天津博物馆;

11、元冯预《楷书佛说了知经》册;

12、元张雨《行楷诗牍》卷中《怀诗》、《手札》二、《二鹤巢诗》、《寒山子诗》等6件,现藏苏州博物馆;

13、元张雨《行书咏灯火诗》册页,日本高岛氏旧藏;

14、元张雨《元人旧迹》册,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15、唐无名氏《楷书兜沙经》册,现藏故宫博物院。

这些都是鲍家的旧藏,也仅仅是现在仍珍藏于世界各大博物馆中鲍氏鉴藏一部分,其余如被张伯英称为“奇迹”的李邕《大照禅师碑》等多件法书原迹或皆不存,尽毁咸丰中太平天国兵火。鲍漱芳的孙子鲍瑞安曾说,“家中所藏半为府君故物”,“差可记忆者”虽“百不能一二”,所撰《煮石斋稿·安素轩读画集》一书,透露了不少其祖父旧藏古画,比如宋人《仙山楼阁图》、郑所南《兰》、黄公望《富春山水》(沈周有题)、钱选《白山茶》、高克恭《山水》、倪瓒《山水》、王叔明《山水》(鸾绫象匣盖当时以备进御者)以及戴进《春晖堂图》、沈周《椿树》、仇英《美人弹琴图》、陈洪绶《渊明簪菊图》、渐江《仿四家山水卷》等)。鲍漱芳长子鲍均擅画山水,亦好收藏,如故宫博物院唐寅《王鏊出山图》卷、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董其昌《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书画》卷、日本有邻馆弘仁《丹林窠石图》轴等均为其旧藏。

以上名单中,拿出任何一件都足以惊世骇俗,若以经济价值算,今之首富们必退让三舍。

面对这样在当时政界、商界、艺坛有着巨大影响力,富埒王侯的“肯园太老先生”,陈嵩没有画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梅花,而是画了独占花魁的牡丹,自有深意。这幅扇面的出现,让我们知道陈嵩的交游,不仅仅公卿名流,还有商界巨贾,为今后更好地研究陈嵩,提供了新的资料。

其实,陈嵩除了画梅,他的牡丹也是极见功力的。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25岁的汪为霖在北京,看到了陈嵩画的《梅花牡丹合景图》,非常倾佩,一口气写下了《戏题陈肖生梅花牡丹合景》诗五首:


十分娇艳倚雕栏,别有疏枝骨相寒。
交态交情从此见,语君莫作画图看。


花信年年次第开,无端今日一齐栽。
须知不倩东风力,怎得东皇富贵来。


眼前清雅杂繁华,蓬户朱门本一家。
悟得此中无碍理,陶潜何必种秋花。


莫道孤芳绝点埃,漫将桃李笑群侪。
日斜绮阁春深处,一个林逋踯躅来。


从来冷淡见交情,松竹当年结弟兄。
到底冰霜高节在,莫将图画评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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