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 艺惊中外——记南通走出去的大画家赵无极

[日期:2017-12-24]   [字体: ]

□ 沈启鹏

著名实业家、清末状元张謇为近代南通打下坚实的教育基础,使近现代南通人才辈出,也出了许多美术家,在外名望最高者当数旅法画家赵无极。

耳闻其名

“赵无极”的名字,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上中学时听刘子美老师提起的。我小学五年级拜刘子美先生为师,1960年考上东门鲁家坝的市三中,刘先生的家即在市三中西大门河对岸的南园,放了学我便常常溜到他家求教。刘先生以自己的学生赵无极、赵丹、袁运甫、顾同奋等为荣,我也因与赵无极、袁运甫有同一个启蒙老师为幸。

赵无极1921年2月13日生于北京,出生六个月就举家迁往南通。当时父亲被任命前往上海主持一家银行工作,南通中小学办得好,又靠上海近,赵无极的母亲认为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声色犬马各种诱惑,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故选定落户南通。


赵无极、袁运甫与我的启蒙老师——刘子美(1903.10-1983.06)

刘子美,通州骑岸镇人,1929年考入杭州国立艺专。一年半后,因家境穷困而辍学回通。先后在通师一附、女子师范、崇英中学、如皋师范、海复侨校、南通师范、南通中学等13所学校任美术教员。

以赵无极1935年考上杭州国立艺专向前推算,必是1925年-1929年赵无极在通师一附上小学一年级至四年级期间,得时任一附美术老师刘子美先生的美术启蒙。1931年刘先生在女子师范和崇英中学任校,就学于南通中学的赵无极有可能课外继续求教于刘先生。赵无极在南通生活了14年,自幼得益于南通崇文重教的城市文化薰陶,也受爱好书画收藏的祖父和巴拿马国际画展中获奖的父亲深刻影响。

有名师刘子美先生的美术启蒙,使赵无极的绘画兴趣不断强化,刘先生也必定时常提起他的恩师林风眠、潘天寿、吴大羽、李苦禅、法国素描老师克罗多和同学好友李可染,引起赵无极对杭州的无限向往而决定报考国立艺专。这不仅构筑了他艺术人生的第一块基石,还引导他踏上一生从艺的远行之路。

在离开南通的五十多年之后,远居法国的赵无极依然惦念着她的启蒙老师,1982年赵无极在北京香山饭店作画时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参观,委托袁运甫给他的启蒙老师刘子美先生捎上一盒法国丙稀颜料以表感恩之意。

初读其文

改革开放、国门打开,西方现代美术被大量引进。赵无极1948年去法国后,先后在欧洲、北美多国和日本、台北办展,1972年回上海探亲,1981年应贝聿铭之邀为北京香饭店作画,1983年应中国文化部之邀回国,在中国美术馆和母校浙江美院办展,1985年偕夫人再到母校浙美为全国27位青年老师和学生办讲习班,这些活动均与我无缘,对赵无极的艺术仍知之甚少。


1988购《赵无极讲学笔录》

1987年我进北京中国画研究院(国家画院前身)第二期研修班学习,买到一本刚出版的《赵无极讲学笔录》如获至宝,反复阅读受益匪浅。作为抽象绘画巨子,赵无极回浙美教的却是写实绘画,他认为具象和抽象之间有共通的道理,重要的是获得一种新的观念,他从早到晚一步不离教室,讲解、修改、作画,甚至满足同学要求让夫人做模特儿。

他根据每位学员的实际情况,给予不同的指导,毫无保留地传授他半个世纪艺术生涯所获得的切身体验,提出许多卓有见地的艺术观念:

“艺术最重要的是真诚”

“应站得高,站在世界艺术之上。”

“你可以在商周青铜器里发现好的东西,在唐宋瓷器里发现好的东西。……中国这么多最好的传统,每个人只要拿出一部分自己最喜欢的,对自己性格最接近的把它消化……然后再加上自己的个性,慢慢地自然而然地融合起来,那你的作风就有了。”

“中国绘画讲究气韵,绘画要呼吸,画面空、虚之处正是绘画灵魂所在,是人们情思神游之处”。“不了解传统就没法进步”。

“要培养自己独到的观察,研究对象的空间、组织、光彩来借题发挥,来组织自己的画面。”

“每张画的生命不同,要去寻找每张画自己的生命”“你观念不自由,你的画也不会自由”“画家本身要有一个忠实、诚恳的性格”“绘画是一生的事情,像做和尚一——要不停地画、不停地画,不停地画,一天都不能停”。

这些话语对于当时如饥似渴进修研学的我具有极强的指导意义,如同我也上了一回赵无极的讲习班。读完这本讲学笔记使我发现,赵无极是具有独立人格操守和自由创造精神的崇高、执着、真诚的艺术家,并有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根基。他一个月的讲学,不仅是他回馈祖国的拳拳之心,同时对我国高等艺术院校研究生教育产生深远影响。

面见其人

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见到这位从南通走出去的蜚声海内外的华裔绘画天才。1998年11月4日,由法国外交部艺术行动委员会、欧莱雅集团和上海博物馆共同主办的“赵无极绘画六十年回顾展”在上海开幕。南通电视台拟拍赵无极访谈专题片,电视台夏平建台长、摄像师杨力和、南通中学汪乾荣校长、市文联作家杨向春和我相约提前一天专车赴沪。因有上海电视台相赠入场券,我们提前进场,先睹为快。正巧,77岁的赵无极先生在馆长陪同下步入展厅巡视,汪校长与我便迎上前作自我介绍:

“您是南通中学毕业的吧,我是您母校校长汪乾荣”

“对!太好了,汪校长!”

“您大约是1934年从通中毕业考入国立艺专的?”

“对,对,对”

接着我做自我介绍:“我也是南通中学毕业,画中国画,我们既是校友又是同行,我们代表南通中学,南通美术界和家乡人民向您表示热烈祝贺!”

赵无极先生中等身材,一头白发,精神矍铄,话不多,很谦和。他进屋取出两大本画集和画展宣传活页分赠给我们,以表对我们专程来沪祝贺的谢意。此场景留下珍贵照片。


赵无极与沈启鹏在画展开幕式上

随即,在大厅举行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世界最大化妆品公司欧莱雅集团中国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盖保罗致词,通报画展筹备情况,台下挤满了媒体记者和观众,当同意回答记者提问时,我抢先第一个站起来提问,“尊敬的赵无极先生,您在南通度过14年童少学生时期,青少年的南通生活给您走到杭州、巴黎,走向世界的艺术人生有怎样的影响?”记得当时赵无极先生简要回顾了自己从艺经历,重点说到杭州艺专,对我的提问未作正面回答。新闻发布会后举行开幕式,赵无极先生陪同要员贵宾观展,赵无极的妹妹也婉言谢绝了电视访谈,我们一行甚感失望。

国家主席江泽民为画展题词,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希拉克为画展撰写前言,称赵无极“独立不群,才气横溢,学贯中西竟能熔两种文化于一炉,震惊当世”。画展开幕式简洁而隆重,大厅里挤满了嘉宾和观众,赵无极在中法两国要人的陪同下观展,不一会就淹没在人群中。


在赵无极画展展厅

我在仔细观看了展览上的赵无极简介和画集宣传资料中“传略”、“编年史”后发现,在“1921年生于中国北京”之后接“1935年考入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都不提在南通的学生时代这一段,似有所悟:故意隐去生活学习于南通14年这一节,或情有可缘,在世界范围里,“北京”、“上海”、“杭州”知名度高,外国人一般不知道“南通”在哪里?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前。赵无极将六十年回顾展选在祖国上海,体现出他强烈而深沉的思乡之情,在如此重要的画展新闻发布会上,我引出“南通”的话题似有不宜,毕竟不是座谈会,学术研究会那么从容随意。1975年赵无极曾回上海一趟,有否来过南通不得而知。但与汪校长的对话坦诚而热情,流露出思乡和感激之情。

再识其艺

1998年11月,在上海博物馆“赵无极绘画六十年回顾展”,展出的105件油画作品体现了作者1935年至1998年,63年跨度的绘画全貌,当时观众拥挤时间紧迫未能细看。好在获赠画集回来细细品味,从各探索发展阶段可窺视赵无极艺术的心路历程。1935年-1950年是他早期静物、风景、人物的写实阶段;1951年在瑞士见保罗、克利。受其符号画风和象征主义影响,历经7年氤氲化醇、融合创新,完成了向抽象画派的转型,将甲骨文刻线笔触的建筑、人物、静物图象溶入蒙胧的色彩之中;1957年后进入自由恣意的绘画境界,笔触更奔放,色彩更明快,恍若高山、大海、江河、云雾的意象,富于音乐的律动和中国山水气韵……法国著名诗人克罗德、华则评价“赵无级的画是融合中西方文化的杰出代表”。赵无极获法兰西骑士勋章,当选为法兰西艺术院终身院士,他同美藉华人建筑家贝聿铭、作曲家周文中一起,被誉为海外华人的“艺术三宝”, 并获西方现代抒情抽象派大师的美誉。

作为巴黎江苏文化年南通文化节重头戏的“赵无极2013巴黎画展”,原定2013年5月9日在法国巴黎开幕,随后还将在中国南通举办“赵无极2013南通画展”,因赵先生身体原因而延期。没想到才过3个月,4月9日赵无极因病医治无效在瑞士沃州浙世(享年92岁),他在有生之年终未重回故土南通,令人跪腕痛惜!

三年后,终于可以圆了赵无级一生未了的梦想——“浩渺行无极 春风归故里——赵无极2016中国南通版画展”于2016年1月28日在南通博物苑隆重开幕,我有幸与法国、瑞士、中国的政要,赵无极遗孀弗朗索瓦.马尔凯.赵及艺术界嘉宾一同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这是赵无极逝世后继法国巴黎、瑞士普利,举办的第三个画展,这使他2006年在苏州博物馆应允回南通办展的心愿得以实现。


2016年1月18日在南通博物苑赵无极画展开幕式上

《现代快报》曾报导一则消息,遭“文革”批斗的杭州国立艺专原校长林风眠身心俱疲,外事部门安排他会见外宾,当赵无极见到30余年未见的恩师,长跪不起,师生俩抱头痛哭,想象那场景也令人为之动容。今天叶落归根,以版画作品向家乡父老汇报,当可告慰赵无极在天之灵。

此次展出了他1949年到2000年间各时期创作的版画作品73件和7本描画书籍,展出的各时期石版画、蚀刻版画和印刷版画是与赵无极从具象到抽象油画探索道路并行的版画形式,同样浪漫、率真、玄虚,由工艺材料带来另一种特定的艺术效果。

赵无极曾说:“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我的艺术离不开中华民族的根”,他为中法人民互相了解建起一座中西艺术交融的桥梁,他的艺术人生也助力国人的文化自信,去创造中国艺术新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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