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道薪传 师恩深长——纪念著名古琴家徐立孙恩师诞辰120周年

[日期:2017-05-26]   [字体: ]

王永昌

徐立孙恩师生于1897年,到今年是120周年。其漫漫人生和丰硕成就,自非一文可尽。本文仅从我1961年拜师,到1969年恩师仙去这九年中的习艺交集,乃至今天,恩师对我这一古琴关门弟子衣钵传人,以及我以下的恩师再传弟子群体,之福佑荫庇等方面,撰文以表对先师的缅怀和纪念。

先从拜师说起。我从小向父亲学习笛箫、二胡、三弦和琵琶等民乐。并在古诗文、书画金石、气功武术、医卜星象和佛理丹道等层面耳濡目染,传其择要。父亲认为应当由明师教我,即于1961年携我登门拜师著名琴家徐立孙门下。先父毕生从事教育工作,上世纪二十年代,即与南通教育界名流吴浦云、王个簃、徐立孙等互有往来。所以拜师时,徐师立即答允。是日,恩师知我幼承庭训,家学颇丰,脸上温煦而悦,并拿出他的红木琵琶叫我弹奏。我弹了刘天华的《飞花点翠》,师略点头,也不评说,随即自己也弹了同名之曲。深感师之所弹,曲古味浓,尤令吾喜!随后,恩师对我说,你会琵琶,就先学琵琶,再学古琴。自此以后的九年中,除了文革中老师被迫害的那段时间,每周两个半天或夜晚的学习从不间断。这是恩师在百忙之余,对我倾囊相授的时间保证和表征。

琵琶工尺谱极难,因为实际演奏中加了很多谱上没有的音,其指法、把位、弦序、节奏和韵味都与“骨头谱”不同,全靠记忆揣摩。我虽有民乐的童子功,仍感吃力。于是冬天以雪擦手,夏天穿靴防蚊苦练,不两年竟成。恩师开心地说,他的琵琶一百分,我则九十五分。并写信给我去向琵琶大王上海孙裕德拜师,使我得到两个传统琵琶流派的传承。但当我古琴学成后,老师却没有推荐我向任何琴家继续学习,仅勉励我将梅庵琴派学精光大。这也是我日后虽有很多机会,却未向查阜西、吴景略、张子谦等大家拜师的原因。

1963年秋开始学琴,我有祖传古琴一张,师云,此琴需修。即为我修琴,并写信叫我去遂生堂中药房,向徐鸿福主任借最细孔的药筛,用来筛油漆填料鹿角霜。修琴费时费力,近两月后才完成。每次修琴,老师都教我方法和原理。我的琴岳山偏低,恩师亲手削制竹片,其高级知识分子白晰的手比竹匠还灵巧。劈劈削削,胶上鱼胶绑好,干后再修其他地方。至今五十多年来,这一竹片还在我的琴上,以优美的琴声时时映现出恩师的音容笑貌。

琵琶学成后,我的音乐功底大增,所以学琴神速。不一年,即学完《梅庵琴谱》十四曲和老师的三首创作琴曲。但老师不再继续教新的琴曲,而是重来一遍。我开始不理解,学习后却大为惊喜,这是恩师的精教、深教。除了熟练深化外,还有不少谱外和法外之传,使我进入到一个更高的崭新境界。恩师教我之时,是他艺术水平最高峰的成熟阶段,比他自己多年以前的录音好了许多。这也是我作为“关门弟子”,可以尽可能多得益于恩师的原因。

习古琴后,师爱更深,凡有临时调课,即专门写信给我调整时间(图一)。后不久,师又为我写了《初弹须知》等很多内容(图二)。

图一

图二

恩师对我的培养和殷切希望,在言谈中屡屡可见。老师曾有言:“郑凤荣是女子跳高世界冠军,谁再多跳一厘米,就是新冠军。但这一厘米特难,古琴琵琶可类比,希你努力”;“永昌,你可知道,学生在找老师,老师也在找学生”;“古琴和琵琶的学习,可用两个等高而斜边长短相差很多的直角三角形比拟,古琴为长斜边,到达顶点走完斜边的习琴之路很长,但坡度小,不太费劲;琵琶为短斜边,到达顶点路虽短,但坡度大,很费劲”;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我都受教铭记。

在数年的习琴岁月中,南通城各位师兄以及徐氏家族也逐渐了解了我是立孙老师所得意的古琴关门弟子。1965年底,立孙老师69虚岁,古琴弟子一齐出资为老师祝寿。聚餐于十字街木结构建筑二楼的“中华园”饭店,留有合影(图三),此照为琴界首发。

图三

前排左起:卢芥兰、陈心园、徐立孙、刘松樵(刘赤城父);中排左起:邵磐世(邵大苏侄女)、刘本初(刘赤城堂兄)、邹泰;后排左起:王永昌、王旭初、徐霖、汪锡恒。

在随师习艺的九年中,恩师对我又有三次重要的嘱咐。

首次为赠谱之嘱。1966年初,恩师将蓝本《梅庵琴谱》(图四)和亲笔书写“存根”两字的存根本《春光曲》谱(图五)赠我时说:“你是我的古琴关门弟子,以前我也想关门,但都没有关上,这次门是关定了,把我所剩的琴谱连‘蓝本’和‘存根本’都给你,我自己也不留,‘全面继承、整理提高’是我的座右铭,也送给你,你要重点提高,把梅庵古琴和瀛洲琵琶传承发展”!“蓝本”为1931年首版琴谱,上面有许多恩师用红毛笔作的勘误,到1959年刊印第二版琴谱时,“红笔”已变为印刷黑字。“蓝本”和“存根本”之珍贵,和衣钵信物的象征,不言而喻。此外,恩师还赠我许多珍贵书谱,且自己不留备份。

图四

图五

第二次嘱咐在赠谱后不久。恩师亲临我家,嘱我教他长孙学古琴,次孙学琵琶。但因为文革,直至1974年才教,前后约三年。彼时,吾母购猪油烧饼饷师,师爱肥肉,食之悦。此事后不久,恩师又介绍他医学院的学生庞、谢等人由我教,老师自己已关门不教。

最后为恩师弥留之嘱,真是天崩地裂,我心如刀绞。恩师脑溢血住院,我急忙探望。大约上午九点钟,只有师母一人在陪,老师众多子女中,仅三子徐霖居住南通,时年四旬,值夜陪师。我唤师,师不能言,而神志尚清,嘴角动而无声,面涨红,举手索纸笔状。师母知其意而予之,恩师用纸笔画出双箭头符号,我心灼泪烫,知恩师嘱我将梅庵派古琴、瀛洲古调派琵琶双双传承发展下去。这个种子早在恩师平日所言及前两次嘱咐之时埋下。首嘱为开宗明义;二嘱托我传其后裔,今日我亦铭记,仍愿以恩师传我之艺及我多年积累反哺师裔;三嘱乃生离死别、天地神明之嘱,一看双箭头,我立即灵犀点通,感知其意。恩师弥留之嘱刻骨铭心,重如山岳,这种生死之托的感觉是任何人都无法歪曲抹煞的!

如果说恩师前两次嘱咐仍不一定使我在日后漫漫岁月中能够坚守,而不为清贫和利诱丢开师传所学的话,那么弥留之嘱则对我加上了双保险。这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能够拒绝外地某单位提供的高职、高薪、赠房等丰厚待遇,而安贫乐道于师传之艺的原因。

然则,弥留之嘱的境域和感觉,人总是懂的,一位局级领导、资深记者写文章,极其敬业地采访我11次之多,当我告之其“双箭头”的事情时,他就立即产生了共鸣,写进了他的文章。以一个版面刊于1995年5月8日南通《江海晚报》上;我的两万余言的论文《论梅庵琴派》也刊于1998年北京《七弦琴音乐艺术》第四期。

这寥寥数笔的“双箭头”,毕竟是人间的渊岳纯净至性,是中华民族“天地君亲师”优秀精神的延脉。这与恩师心心相印的感觉总是自己的,别人不懂,我本不欲写出。但不写行吗?不写,则上对不起天地恩师,下对不起后人。亵渎行吗?则应受天诛!

“双箭头”时,我泪蕴目中;恩师逝世追悼会时,我泪蕴目中;今天写出时,泪已涸而化力,愤成战胜一切而多作贡献之正气和能量!

恩师去世后两周,其子徐霖将其父珍藏的全家唯一之明代《神奇秘谱》一套三卷赠给我,每卷都有老师的印章。徐霖在谱上写着:“先严久患高血压症,不幸于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日以脑溢血病逝。仅以此谱敬赠永昌师弟,以资留念。徐霖泣识。1969、12、24”。(图六)

图六

师我衣钵相传,师子徐霖彼时仍有其父赠我许多珍贵书谱衣钵信物之遗风,其情至真至净,意蕴显然,不言而喻。然而时与日驰,白云苍狗,世事苍茫,我今天也不禁感慨系之!

在九年的学习中,恩师对我的关爱俯拾皆是。

一次我腰痛久久不好,请老师治疗,他就从房里拿出一个比手指小的瓷瓶,将我腰上的狗皮膏药取下温热,把瓷瓶里的东西倒在膏药上并为我贴好,一股奇香久久不散。老师说:“我行医一生,只剩这么一点点麝香,全部给你吧”。后来不几天,我的腰就好了。老师不留作自己和家人备用,将极品野生麝香给我,其爱至深,无以言表。

一次我颈部神经痛,久治无效,老师为我针灸,一次而愈,至今未发。

一次学琴后,老师拿出水果削好,叫我猜是什么。我看不出,他就叫我吃了。我仍猜不出,只说有苹果和梨的味道。老师哈哈大笑,连说:“妙啊!妙啊!这就是梨苹果,是杂交品”。这沁入心脾的甘香,至今还在我心上。那年代极苦,市场上梨和苹果的影子也没有,更别说新品种梨苹果了,至今我也只吃过这一次。老师子孙辈很多,却以自己高级知识分子有限的特供品给我吃,其爱岂非如亲子乎!

同样还有某次,师我对弹琴曲,深夜方别。两个琴痴终于歇了,老师从橱中拿出特供品长白山红葡萄酒,倒了两杯说:“各人一杯”。红酒芳馨甘醇,溶着厚厚师爱,余韵至今。

那年代太苦,饿殍亦众。一次我患头晕症,老师为我诊脉开方,多为补药,写着“王永昌同学”的处方犹在。

又一次,老师拿出装帧考究的蝴蝶标本给我看,五彩缤纷,栩栩如生,不下千余只。我儿时爬树采桑叶,下河摸鱼虾,荒野捉蟋蟀,所见蝴蝶太多太多,但与老师的蝴蝶标本相比,真是孤陋寡闻。此事首布,恰补恩师主专业生物学之缺示。系其音乐、医学外又一学科高境。

恩师对我衣钵相传,精心栽培,更表现在他把我广向琴界名家的推介上。

成稿于1965年12月10日的横写琴谱《公社之春》和《春光曲》,是恩师叫我将他创作的这两曲由原来的竖写谱改写的,并亲自指导我在谱尾写了《后记》。由他寄给古琴大师查阜西,以应中央音乐学院古琴现代曲之需。

恩师又分别写信给他的师弟南京艺术学院教授程午加;其弟子上海音乐学院古琴老师刘景韶;南京琴家张正吟等。其中程师叔曾经写信给我,推荐我去武汉、南宁、贵阳等院任教。刘景韶师兄介绍我与龚一、林友仁、李禹贤、成公亮等人识交。我经常去居住在南京三条巷六合里九号的琴家张正吟先生家,与张正吟、邓文权、梅曰强、刘正春举行琴界知名的“三六九”雅集。琴家马杰时年尚小,也常来听琴。我曾在张居连住十日之久,供食宿,还连同吾友现南通古琴研究会之潘君,至今感念。

我是立孙恩师古琴关门弟子的身份,就这样因为恩师的推荐,与琴界名家的认可,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就已传于琴界。

著名琴家龚一于1990年8月推荐我去外地演出,在其《推荐书》上写着:“古琴家王永昌先生系梅庵琴派代表琴家之一,是著名琴家徐立孙先生的得意弟子,得梅庵琴曲之真传”(图七)。

图七

著名琴家梅曰强,在1990年7月14日给李雪朋的信上写着:“今有南通梅庵琴派正宗传人古琴家王永昌同志,将去成都参加会议……永昌同志造诣很深,望能请他对春微、秋悦所弹平沙给予斧正……望再拜师求一二操,勿失良机”(图八)。

图八

立孙恩师此等生前身后惠吾之例甚多,再如1980年,我鼎力与相关同仁恢复因文革而停止的梅庵琴社,于1983年出版了由社长陈心园师兄书写谱名的《梅庵琴曲谱》,谱中刊有他代表琴社撰写的《梅庵琴社情况简介》一文,文中写着:“王永昌同志为副社长……为立孙先生最末之弟子,并曾经兼学琵琶”。此谱由我和徐霖赴北京参加全国第二次古琴打谱会时,由徐霖亲手将此谱发与代表和领导。我是立孙老师关门弟子的身份,在打谱会上又一次传于全国(图九)。

图九

直至1990年2月11日和1991年7月30日,陈心园师兄给我写的两封信上,称呼我:“王永昌师弟如握”、“王永昌师弟大鉴”。并写着:“梅庵琴派的发扬光大非你莫属”。(图十)

图十

这一“非你莫属”是有分量的,乃因在立孙老师长达九年的倾囊相授中,我尽得师传,其中有梅庵派古琴、瀛洲古调派琵琶、律吕等国乐理论、西乐(徐师之师为李叔同)、修琴、斫琴等“六艺”及中西四种记谱法,均为其弟子中之仅有。而今我经政府评审,于2012年成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琴艺术(梅庵琴派)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弟子数百,传艺于全国15个省市,其中有省级传承人1人,市级传承人4人,为琴界所仅有,再传弟子则更众。

以上这一切的一切,并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除了自己五十余年暮鼓晨钟、青灯古佛式的潜心研习外,都是因为立孙恩师的精心教导、倾囊相授、衣钵传承和临终重托所成就!都是立孙恩师的福护荫庇!

琴道薪传,师恩深长,永铭五中。因而在清明、中元等节,吾祭父母之时,也同祭恩师徐立孙和师母王益吾。

天地君亲师,是中华民族数千年的优秀传承,庄严圣肃,不容亵渎,不容或忘。仅以此文敬表对先师深切缅怀!敬冀弘扬社会正气和正能量,敬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稍尽绵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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