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山人妙传神 吾通心斋奕如生——徐坚绘《钱心斋写真小像》记

[日期:2016-01-30]   [字体: ]

口 孙海雄

南通文化先贤费范九先生旧藏一幅洞庭山人徐坚画的《钱心斋写真小像》,这让我们后世晚辈有机会一睹清代南通山水画的代表画家钱恕当年的风采。在清代雍正至道光年间,我们南通出了钱姓一门三位画家,俱工山水。他们是钱球、钱莹和钱恕,这三人的相互关系是:钱球弟钱莹,钱球子钱恕,当然钱莹与钱恕就为叔侄了。他们在清代的南通山水画坛居于翘楚的地位,是南通地域具有代表性的画家,时称“南通三钱”。“通之习画者咸宗之”。

徐坚绘《钱心斋写真小像》

钱氏本居住在如皋,后举家迁居南通,他们父子叔侄的画风相近而又各具特点。清初的山水画以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为画坛正宗,他们的画风代表着官家的审美取向,其中王翚、王原祁还曾直接进入清宫内廷为皇家效命,他们的山水画深得康熙、乾隆皇帝的赏识。上有所好,下必盛行,于是“四王”大行其道,一时谈山水画言必“四王”,影响所及,贯穿有清一代。而钱氏能不落时谿,蹊径另辟,取法唐宋,其山水画苍润古朴,有自家面目。更难能可贵的是钱氏父子还著有《钱氏画谱参解》二卷,上卷言鍊树;下卷言鍊石,详细解说了古往今来历代山水画大家画各种树木枝叶、灌木草丛、山川岩石等构成山水画的基本绘画元素的表现技法,图文并茂,可作为初学山水画者的入门径。可惜当时钱氏家贫,无力付梓,不然将让《芥子园画谱》不得独美于前矣。

“三钱”中的钱恕,字达中,号心斋,斋名集虚斋、集虚山房等。乾隆二十四年己卯(公元1759年)出生,卒年不详,道光十年庚寅(公元1830年)他71岁时还能作画。钱恕的山水画传承家学,浸润唐宋,合法南北两宗而自成一家。草书仿怀素,与黄瘿瓢相近。他每画完一幅画,总喜欢题诗以寄兴。钱恕家贫而性格耿介,不因当时“四王”盛行而改变自家的画风以迎合时尚。他游走于江浙之间,以鬻画为生,虽穷困潦倒,却不改其清高兀傲的性格。曾倨坐对友人说:五百年后我的画自有知音。元代大画家倪瓒清高孤傲,洁身自好,不问政治,不事生产,自称“懒(嬾)瓒”,亦号“倪迂”,常年沉浸在自己的诗画世界之中。钱恕的为人也颇有几分这位“迂瓒”之风,家住南通城东,虽生活困顿,然不问家里的生计,竹篱乌几,终日以作画自娱。“三钱”中钱恕最晚,而有出蓝之誉,其绘画成就在乃父、乃叔之上。南京博物院藏其所绘《马头云起图》长卷,南通博物苑更藏有一幅他所绘的《雪山行旅图卷》山水画长卷,全部展开逾10米长,鸿篇巨制,观之令人惊心动魄,赏心悦目,令人想起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实为作者传世佳作。

钱恕《雪山行旅图卷》山水画长卷

这幅《钱心斋写真小像》是清嘉庆二十二年丁丑(公元1817年)钱恕58岁时的造像。画面上,一位长者身材不高,脸长而清瘦,长鼻而美髯,双目神采奕奕,面含微笑,表情中透着几分出世的洒脱与对尘世的不屑。左手捋着胡须,右手背执拂尘,衣短衫而解衣磅礴,把个孤傲不羁的布衣画家画得活灵活现。这表明作者徐坚与“画中人”钱恕相当熟悉,了解其性格。徐坚在画面中除利用“画中人”的面部神情外,还佐以“画中人”的衣着和拂尘等“道具”, 将钱恕狷介不群,不为世俗所羁绊的性格表达得淋漓尽致,从而使“画中人”仙风道骨,神形兼备,呼之欲出。这表明徐坚善于刻画写真对象的性格特征,实为画写真的高手。

钱恕在画右的自题也颇为有趣,他题道:

洞庭山人之为我写此照也,有谓似我,有谓不似我。不知不似我者,固非我;即谓似我者,亦菲我也。盖不于天施地生、造化絪緼之中曰似我,不于山川草木、风舒云卷之中曰似我,不于阴晴显晦、晨夕异景之中曰似我,不于层峦叠嶂、云游鹤舞之中曰似我,而规规执一图照,以为似我,恐虎头、龙眠罄谢黑之精研,亦不能对我而写一似我者也。余故于写时,曰:似我可,即谓不似我亦可。

嘉庆二十二年秋心斋自题于洞庭山中元戎帐下

徐坚绘《钱心斋写真小像》(局部)

题记中的“虎头”是指东晋大画家顾恺之。恺之小字虎头,人称顾虎头。善画人物,尤擅写真,但所画的人物肖像往往几年都不点眼睛,人们不明就里,问他何故。他说“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画人物肖像传神与否尽在这“阿堵”中。这话在这幅《钱心斋写真小像》中得到了充分的印证。“龙眠”是指北宋大画家李公麟。公麟字伯时,号龙眠居士,人称李龙眠。善画,凡人物、释道、鞍马、山水、花鸟,无所不精,时推宋画第一人。人物、道释造型准确,神态飞扬,运笔如行云流水,深得吴道子旨趣。

作画者徐坚,字孝先,号友竹,又号絸亭、絸园,别署邓尉山人、洞庭山人、澡雪老人,吴县(今江苏苏州)贡生,黃孝锡之甥。工詩,擅丹青,精篆刻,善隶书。他的诗宗盛唐,诗学大家袁枚在《随园诗话•补遗•卷三》中两度提到他,说与他有三十年的交情,并在《诗话》中摘录他的佳句,著有《友竹诗抄》、《絸园诗抄》等;他擅丹青,尤工山水,他的山水画得大痴道人黃公望遗意,笔墨苍劲厚重,几入王原祁之室;他曾寓居程从龙处临摹秦汉官印数千方,于汉凿印尤能传神,著有《西京职官印录》及《印戋说》等,是篆刻名家;他善书法,尤精篆隶,精研六书,与书法大家翁方纲为友,可见是一位诗、书、画、印俱佳的文化名流。曾游毕沅、陆耀之幕,尤与毕沅为多年挚友,他们既是同乡,又同师从恩师沈德潜,故交情非同一般。毕沅是乾隆二十四年的状元公,官至湖广总督,主持编撰《续资治通鉴》二百二十卷,是一位在文史方面颇有建树的文史巨子。这位状元公有三咏梅花诗的佳话,其中乾隆五十四年冬,毕沅59岁在湖广总督任上所作的《忆梅词》就是当时和徐坚在一起触发的诗兴和灵感,诗中有句曰:“花如不谅予精诚,请问邓尉山樵徐友竹。”吾通钱恕能有友如此,并请其为自己画肖像,这表明他与当时的文人雅士颇有过从,他的绘画才能也得到了对方的认同。

徐坚《寿比南山图》

徐坚《松谷听泉图》

收藏者费范九先生名师洪,字知生,中年后皈依佛门,经印光大师开示,法号慧茂居士,通州平潮人。19岁参加州试,名列榜首。次年科举考试废止,遂入江宁政法学堂,深得校长樊增祥的赏识。民国初年回通后任张謇秘书,协助张謇先生兴办水利保坍工程近十年,后又辅助治理两淮盐务,并主编《南通报》,深得张謇先生器重。民国十七年(1928年),他应上海商务印书馆之聘,就任校勘国学的编辑,不久任美术编辑部主任。解放后费范九先生曾任南通市政协常委,晚年把自己珍藏的古籍、字画无偿捐献给了南通博物苑和南通图书馆。费范九先生热爱家乡,在保护南通地方文化遗产方面不遗余力。他集资在平潮镇北、通扬运河西岸,明代抗倭英雄曹顶战死处建曹公亭立曹顶横刀策马塑像,请40余位文化耆宿和名人题诗,并撰文铭曹公英勇抗倭事迹;他筹资修复家乡平潮十景,并请丹徒绘画名家吕海澄绘制《平潮风景图册》;他广泛搜集南通历代金石书画,筹资影印《南通金石志》、《明刻狼五山志》、《南通狼山观音宝像画册》、《南通名画集》、《南通书画大观》等等,使家乡的文化古迹、先民的艺术遗存得以流传后世。这幅洞庭山人徐坚绘《钱心斋写真小像》也是他当时花高价从上海古董市场收购回来的。费范九先生在这幅画上题跋道:

吴县徐坚,字竹友,号洞庭山人,工丹青、篆刻。兼能诗。袁枚、毕沅与为友,《随园诗话•补遗》尝载其隽句。此画吾通钱恕像,笔情别致,奕奕如生。恕字心斋,与父球、从父莹并以画山水负重名。嘉庆廿二年丁丑距今已一百三十年,縑墨犹完洁。恕自题诙谐有趣,洵为珍品,购值虽昂,不惜也。

壬辰五月费师洪记

费范九《钱心斋写真小像》跋记

先贤遗德不应被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而先民的艺术遗存更应得到应有的重视和保护,好让我南通地域的文化脉络得以薪火相传,这也是南通经济社会发展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6年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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