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流水十年间》

[日期:2012-10-04]   [字体: ]

在流水的倒影里,我渐渐看清了自己。

朋友,你还想去哪里?!

杨谔

2012.6

 
 
记忆散文 

    人在世上走一遭,就像进一回考场。认真地办一次个展,于我就像在做完一批试题后,看了一下钟点。
——题记

    我是1966年6月21日下的“考场”,第一次看“钟点”的时间是2002年6月15日,地点在启东市少年宫。那个“宫”是我梦里都想去的地方。为了进“宫”当一名书法老师,我曾经大着胆子找到了当时市教育局长的家。那天一个县直属中学的校长也在,局长先是大大地夸奖了我一番,然后安慰我说:“你还年轻,不要急,机会总会有的。”年轻气盛的我当即顶嘴道:“空心汤团有什么好吃的?这个社会已经有了太多的遗憾,我希望你不要再人为地增加遗憾了。”局长好涵养,说:“小伙子,这话在我家里说说可以,出去是说不得的。”结果当然是这世上又多了一个“遗憾”。
 
 
首次个展作品集

    首次个展起名为《初夏回望》,展标是女儿题的,女儿当时11岁。少年宫的展厅不大,所以气氛显得很热烈,南通、海门都有朋友赶来捧场,少年宫的黄晓燕主任数了数展厅外的花篮,说有20个之多。这也是迄今为止我办个展时收到花篮最多的一次。在记忆中,那次办展在心里似乎有“衣锦还乡”的意思,因为我加入了中国书协,且在省里和市里“谋到”了几个“虚衔”。现在看来,当然十分可笑。
    展览到18日结束,收拢的作品除了前几年的一个夜晚被几个学生“劫去”一小部分外,其余的都堆在一个小房间。十年了,没有打开过。
 
 
在展厅与龚剑飞合影
 
 
座谈会
 
 
首次个展中的书法作品
 
 
寸铁驱蛟龙
首次个展中的篆刻作品

    展览还没结束的时候,我就已去忙《印说》杂志的事了(杂志由南京印社、省书协学术委员会、省书协篆刻委员会联合主办)。这里选录的是2002年6月17日至6月23日的日记中有关该杂志的事:

    6月17日
    去南通。整理《印说》杂志(稿子)。
    去南京。稿子基本齐了。

    6月18日
    在南京改稿一天。
    晚去徐利明老师处,定封面等设计稿。

    6月19日
    回南通,改《印说》。玉平出大力。晚与×××为稿子事(发生)冲突,其告状至徐利明老师处。说老实话,×××此人我很烦他,也很看不起他。

    6月20日
    早上回启东,省二届青年展送去的是一已在个展上展出的作品。心理急迫(指忙于《印说》,无法静心创作)看来是创作不出好作品的。

    6月21日
    凌晨1:30到南京,继续编(校)《印说》。晚10:30时始发现两台电脑出的纸墨色不均。


    6月22日
    开始印。
    上午派施卫卫去南通,制作封二、封三等。
    工作到第二天凌晨2:00多。

    6月23日
    下午1:30时第一批产品出来,甚好。
    途经汤山时,徐老师与苏金海老师来迎。杂志得以在省理事会上散发(当时省书协理事会正在汤山召开)。

    那一段时间我确实够“忙乱”,这里不妨清点一下我那个阶段要烦的事:南京、启东各办有一个小印刷厂;启东还办有一个天天向上书店,并出店刊《点击书网》;南通有照排公司,妻子管着,但客户大多为我的朋友,迎来送往,自然是少不了的;出任南通市青书协常务副主席,我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于是呼朋唤友,不亦乐乎。当然,还有日课:临帖与读书。南京的书法圈里,我也认识了不少人,当然包括高层领导。那时候,误以为自己伟大、美好的书法事业可以在省城里蒸蒸日上了。有朋友在看到我后来编印的散文集《蘸酱人生》时说:书名应该改为《车上人生》。 
    当时正在读一本关于孔子的书。为加深对孔子的理解,7月20日我去了曲阜。但此行印象最深的却是:一、太热天大汗淋漓喝羊汤,真爽!二、“孔林”的柏树颇能震撼人。
 
 
“孔林”的柏树能“死而复生”,深深地震憾了我

    我是个私企业主,本来经营好自己的企业才是本份,但我却偏偏迷上了文化。也许正因为心里有“文化”的感召,所以尽管奔跑不息,我仍不感到有丝毫的劳累。易卜生诗剧《奥拉夫•利列克郎》中有一曲子:

    孤单的吟游诗人,
    没有房屋也没有家乡。
    永远得不到休息,
    是心在促他游荡。
    若是谁,
    胸中富有诗歌的宝藏,
    他将失去家园,
    到处流浪。

    如果心中没有“书法”的梦想和宝藏,我想我一定是个安逸的、幸福感很强的“小财主”。
    8月4日中午,我突然创作了草书长卷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1160×51cm)。这是我第一张较为成功的草书作品,一时好评不少。此作受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列传》影响较大,字法规矩,但行笔潇洒,一气呵成。
    写成此作后的一段时间内,我颇为得意,还写了一篇体会文章:《从我的草书长卷创作谈我对书法创作的几点认识》,文章近5000字。受此作 “利好”的鼓舞,2003年2月28日我动身去了新昌,我想亲眼看看李白笔下的天姥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在去的途中,接到市青年书协主席严正的电话,言《书法导报》已刊出此文,并选登了长卷局部。意外之喜,更为快哉。到新昌时,正值雨后,山中雾霭半浮、草木葱茏,再加上满城水声,别具一番幽韵。
 
 
草书长卷《梦游天姥吟留别》局部

    到2004年夏天时,我已基本改变了自己创作《梦游天姥吟留别》时的审美倾向,具体表现在写出了草书长卷《沁园春•雪》。清丽潇洒之美易得众好,但不是最高级的美。桐城派作文名言曰:“有所法而后能,有所变而后大。”《梦游》一作,只是有所法而又运用得较为自然自我自如而已。众美之中,我更愿取雄浑、变化与想象。《沁园春•雪》,虽然乱头粗服,许多地方不够精到,但别有一种野性、真率之美,里面有广阔的想象空间。
 
 
草书长卷《沁园春·雪》局部
 
 
返虚入浑

    11月,我编印了第二本散文集《蘸酱人生》。书名的由来是这样的:一天我与徐利明老师在南艺一食堂吃饭,席间商量我散文集书名的事。我说了几个,似都不佳。这时,我忽见徐老师用黄瓜蘸着酱吃,便说:“‘蘸酱人生’如何?”徐说:“怎解?”我答:“我现在这样的生活,文不文,商不商,用我们那里的话就是‘盐不盐,酱不酱’。”饭罢,徐老师便挥毫赐题了书名。此书后流传于友朋间,颇赢得了些赞语。
2003年1月14日,名为《执着》的个展在南通市个簃艺术馆开幕。这次展览是首次个展的延续,作品稍作增减。因此,这次展览不能算又看了一次钟点,只能算第一次没看仔细又复看了一下。由于我把展览与经营活动挂起钩来,所以那天的场面超过了启东,午宴时达90多人,当然大多为客户。
 
 
散文集《蘸酱人生》

    展前,南通大学教授徐乃为赠我对联四副,其中一副曰:

    刀裂金石,汉风为骨神韵在;
    笔走龙蛇,云腾雾逸气势雄。

    应徐教授要求,此联请魏武兄书写,在展览时一并展出。
 
 
名为《执着》的个展开幕场景之一。从右至左为:施学雷、李玉平、杨谔、方近人,照片最左侧是王蓝青。

    个簃馆的展览结束后,就忙着过年了。妻子手脚麻利,南京禄口的小楼已简单装修完毕。除夕那天,父母及二姐一家都来同我们一起守岁。将近十年后的前几时,妻子又实地“考察”了禄口的住所,见那里竹木掩映,鸟雀相呼,毅然决定要适时重修此楼,以作将来的“驻跸”之所。
    历代文人为筑家园都乐此不疲,他们都有两个家园:一为心灵,一为肉身。最著名的莫过于唐代的杜甫和宋代的苏东坡,即使四海飘零,人类转蓬,只要能稍息片刻,便会求田问舍,刈草筑堂。草堂,既是他们肉身的憩息地,也是他们在飘风骤雨中挣扎的心灵的憩息地。他们留下的草堂,成了后辈心中的圣地。
    许是长了一岁的缘故,2003年的我稍稍安静了一些,当然这与“现实”对我的教育是分不开的。我由狂热的“空想”生活回到了现实。读书、习字、写文章、经营企业、注重亲情,构成了那一年的主旋律。

    中午过后,有一阵无聊之(至)极。遂回去看望父母。父亲在打牌,母亲在河沿上掘土,用于护堤及种芋艿。
    我们不在家睡,但母亲每隔一段时间总要翻晒一晒我们床上的被。她是极渴望我们能(回去)睡一个晚上,甚至一会儿也好的。我睡了几十分钟起来,精神足了很多。儿子离不开娘,永远。回永阳的路上,又想起前日看到电视里季羡林的形象,90多岁的老人,在摄像机前,想起母亲,哭了,且不能成语。一个人如果要忘了家乡,恐是不能的。

    这是我2月25日的日记。 

    花径影动扫不乱,
    茅檐鸟啾将雏归。

    这是我3月23日凌晨迷迷糊糊间得到的诗句。
   
    我的身是“老实”了,但心却来了个反讽。其时我狂态初萌,先是写了草书陆游《狂草歌》,虽未完全摆脱黄庭坚的影响,但在感觉上已在黄庭坚严谨的草书里写进了许多“放荡”的趣味。可曰不恭,亦可谓“变”。再以自作诗《赴海门途中偶成》为例:

    我本一狂生,
    心似野寺僧。
    兴来辄落墨,
    无古亦无今。
    张颠作揖让,
    鲁直悚然惊。
    谁料千载后,
    宁复有此人。
 
 
自作诗《赴海门途中偶成》,此作参加了赴盐城展
 
写草书必得要真狂,真狂来源于心狂。为书而书,狂气不会充沛,以文化、理想作底,就会狂得有实质有内容。如今我们看到的许多草书,一副汲汲于功名的样子,又可怜如受气的小媳妇,每作“狂笔”,必以古人为依据,此哪得真狂?此是伪狂!假狂!是骗子!好可怜。
    好多年前读到一篇文章,讲的是杨振宁。说杨批评中国教育造就的人胆子太小。他指出:学问学问,只学不问是不对的,要吃亏的。《中庸》上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之类,有可取之处,但给人以小心翼翼的感觉,这样做学问,不合于现代社会勇立潮头的发展趋势。
    4月24日,经过盐城郭列平兄的辛苦张罗,《南通市青年书法家作品展》在盐城市博物馆举行。由于正逢“非典”,又据说盐城也有了疑似病例,于是临行时有多人退缩。罗荣与缪振宇提前去布展,已在盐城。开幕当天,只有郑乐为与我同行,等到了半途时,我才告诉乐为盐城也有非典一说。没想到的是,几个泰州的朋友,反倒不怕被“感染”,前来助兴。不久,盐城的青年书画家也来通办展。
 
 
南通市青年书法家作品展在盐城市博物馆展出时的一个场景。从右到左:蒋华、□□□、郭列平、谢佳银、杨谔、缪振宇、李晓东、郑乐为、罗荣

    11月底,我去太原寻访傅山旧迹,正在失望至极时,恰好听气象预报说太原将有大雪,于是先去平遥等地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太原,包了辆旅游小巴去五台山看雪。导游、司机开始不愿意走,言一是危险,二是只有我一名游客,这趟生意他们算不过来。我以“三天前已交了钱就等于签了合同且我又等了三天”为由要求他们履行合同,最后以我又多加了数百元钱得以成行。说实在的,车一上盘山公路我就后悔了,满山是雪,公路上不时见一群群山民在清理坚冰。我也是开车的,车在冰面上行驶可不是好玩的。那天司机和导游还不时刺激我,“漫不经心”地聊些冰雪天坠崖的故事。后来有一天,我跟孙晓云老师说起此事,孙老师说:“杨谔,你这做的是臭事,以后这样的险可不能冒。”我用《世说•任诞》中周伯仁的话回答道:“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2004年2月,考虑到《印说》杂志内部已调整,此杂志实际与我已关系不大,9日那天,我打电话给徐利明老师,提出辞去副主编一职。徐老师不同意。我心里知道,他不是不同意,而是同意的时机还未成熟。
    那段时间,我越来越感到自己无法“随波逐流”,无法与别人打成一片。在读完罗曼•罗兰的《贝多芬传》后我感到,贝多芬一生悲苦,他留给人的精神财富是巨大的,但最宝贵的是他坚强的精神,足以震撼与振奋我们。真正支撑起作品的,不是旋律和音色,而是传主的人格和灵魂。从2003年开始,我写了不少现代诗,之所以对此感兴趣,是因为我发现好的现代诗,意象跳跃、场境恢宏,看似不通,实质更能揭示事物本质。废名《谈新诗》说:“旧体诗是散文内容,诗的句子,而新诗必须要有诗的内容,散文的写法。”这让我联想到书法。诗写到哲学境界为高,书法也如此。我学写现代诗,与其说是为了抒情记事,毋宁说是为了训练自己的思维。从2004年开始,我也画画,勾起画兴的是所买的新房正对濠河,临窗而立,如飞翔于十里荷花之上。我画得虽不好,但里面有寄托有梦想,带给我不少快乐。在一张《巨荷图》上,我题曰:“狂风过处百草伏,我亦不屈与君同。”在一幅《竹石图》上,我题曰:“三更灯火五更鸡,清词丽句只自知。胸中逸气龙蛇走,便向纸上写竹枝。”也因购了新房,资金紧张,常常口袋里请人吃饭的钱也没有,于是只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书房里。
 
 
这幅《巨荷图》是画在一张六尺宣上的

    在3月份召开的江苏、辽宁两省篆刻联展研讨会上,我原本打算一声不吭的,但由于拗不过坐在主席台上时任《中国书法》编辑部主任的朱培尔再三催请,以及台下朋友的起哄,于是我便开口道:
“我知道我一开口便会得罪人,所以原想好不说话的。现在既然如此,我说就说。”
    这回一开口,我不但得罪了人,还引起了台上台下一场小小的“混战”。我一个人舌战群雄,在几个回合的“短兵相接”后我赶紧偃旗息鼓。在场的个个比我刻得好,其中又多有国内顶尖高手大腕,我能在他们面前撒野吗?太不自量力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我自己知道了就好了。
    4月17日,我终于“闯祸”了。那天的《美术报》发表了我署了真名的文章《书坛需要“骑士”》,矛头直指中国书协,江苏省书协也没被拉下。那段时间,我走到哪,总会有人跟我谈那篇文章。终于,我被一些直接或间接的“旧贵”和“新贵”们抛弃了。
    朱正先生曾戏言:“鲁迅是不能真学的。”我真学了一回,“他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哈哈!早在2002年12月,徐乃为先生就赠我一文:《蘸酱人生与“战将人生”》,如今不幸言中。
    那时节,“战将”好孤独!
    是孤独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孤独。
    徐悲鸿当年住南京傅厚岗时,曾挂一联:

    独持偏见,
    一意孤行。

    赵之谦四十岁时,集龚定盦句,成一联,书之门壁:

    别有狂言谢时望,
    但开风气不为师。

    不是我要狂,是周围的一切逼我狂。
    5月,编印了《笔意•刀情》一书,收集了以前发表的书法篆刻类文章20多万字。我一向不善保管,原先发表的文章好些已找不到了,采取这一方式于我最为合适。
 
 
书法篆刻文选《笔意·刀情》
 
 
天凉好个秋
 
 
冷暖自知
 
 
巴山夜雨

    我有一件荷花长卷(556×34cm),作于7月19日。其实在7月14日,听贝多芬钢琴曲时就有了画画的冲动,想借鉴其旋律入画。那幅画上我题诗曰:

    君不见,泱泱碧波三千顷,
    十万狂荷竞风流。
    人生得失寻常事,
    残荷新荷共一湫。

    8月底,在南京办的印刷厂因连年亏损而关门大吉。表面上是我没有精力顾问此事,实质上是自己心里的重心已开始转向艺术的缘故。
    9月15日至9月18日,为进一步“贴近”苏东坡,我有了巴蜀之行。蜀中景物于我颇为新奇,所以那几天一直兴致勃勃,此行所得文、画、书甚多。
    10月,编印了诗文集《一盎司月光》,此书多为近作,是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呈现,这是一个一般人看不到的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诗歌散文集《一盎司月光》

    11月2日,刚刚从淮安调到省书协任副秘书长的李啸来电,催我寄送晋京展的作品。我本想不参加的,但现在有人记起我,情况就不同了。中午睡了一觉,起来后竟然有了几分书兴,于是便写了一张八尺屏陆游诗,快件寄去。后此作通过评审,并被《美术报》选载。有去中国美术馆看展的朋友回来说:“你的作品有一股清气,在展厅中一眼就能认出。”由此想到,中国文人之隐之淡,都是假的。隐和淡,只出现在他们人生低潮时期。我亦不例外。

 
参加江苏晋京展的草书陆游诗

    本年内,南通有几位写格律诗的老诗人主动要求对我进行诗词调格律辅导。其中有一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选了我的几首旧体诗,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对它们进行了“格律化”。后我读了他为我“雅化”后的诗,笑道:“前辈,你觉得这还是诗么?”他也笑道:“奇怪,你的诗一格律化,就不行了。”直到有一个晚上,我突然写出了长达五十多行的《狂草歌》,他们读后说:“你以后写诗可以不用格律,这叫古风。”
    呵呵!
    下面就是那首“著名”的《狂草歌》

    小生无酒也能狂,须臾扫尽纸千张。
    砚池飞出云中龙,墨花新开三丈墙。
    汩罗江上西风紧,白鱼夜哭露茫茫。
    李广不识秦时月,羌笛孤城角弓凉。
    旭日初悬山海间,危松兀立峭壁寒。
    月弄花影秋虫鸣,脑麝风动帘半卷。
    消块垒,思槎牙,
    笔走青骢嘶风去,笔驻峰坠桃花潭。
    白眼向天天不语,提笔四顾藐八荒。

    忽闻歌吟起,谪仙在天庭。
    红楼深深处,酒染翰墨香。
    群仙如麻立,素绢三千箱。
    三百如椽笔,支支精且良。
    杆伐玉桂树,毫采老龙须。
    放浪王右军,坦腹在东床。
    更有张长史,泼墨吸琼浆。
    出锋闪电惊,以头濡墨戏玉皇。

    谪仙歌未已,小生已着忙。
    速舀东海水,速开西天山,
    速唤巨灵神,磨墨天之南。
    速呼织妇女七姐妹,白云直辅白玉堂。
    大鹏鸟,借我以翅膀,扶摇直飏九霄上。
    杜康捧酒来,素娥相迎将。
    天庭春霭霭,丝管细细长。
    眼眄流星醉,何来王与张。
    大呼众仙走,醉舞倾御案。
    生是笔来笔是生,
    草向青天字几行。
 
 
写于2006年5月的自书草书长卷《狂草歌》

    两年后,在刘云鹤先生的催促之下,在一个深夜,我把《狂草歌》写成了尺寸为1650×35cm的长卷,其灵感来源于当天下午从南京回南通的路上听到的贝多芬的音乐。写成此作后,我又写了一篇题为《写字是书法的至境》的文章。有趣的是,后来有一期《书法导报》,在创作研究版发表了《写字是书法的至境》一文,并刊出作品全部,又加了释文。同期该报的副刊,又把此诗作为文学作品也刊登了一回。

    2005年春节是在南京度过的。节前两天,我与江苏省文联的郑必厚会于清凉山公园大门口的名门用简餐,郑必厚是直爽人,那天他跟我说:
    “杨谔,你看你,素质不比别人差,甚至还超过了一些名家、教授,但你为什么知名度不高?为什么许多好机会轮不上你?你想过没有?你平时不跟大家玩,有时候还写文章批评人,这样谁还跟你玩?知名度是怎么来的?跟专业没多大关系。谁跟领导出去的机会多,上镜头的机会多,见报率高,谁就有知名度。媒体还必须是大众媒体,专业媒体有几个人知道?你听我的,以后好好改改。”
    郑兄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让我当时眼圈发红。这么多年来,还有谁这样知己地跟我说话啊。想我与郑兄,原也不过在泰州有过匆匆一面,那次他们开省青书协理事会,我不是理事,严正非要我代他去。这种“代”的事是我最不情愿的,但不去又不行,所以那次去匆匆露了一面,便算两头都有了交待。
    那天,我确实想以后好好改改的。但改就那么好改么?小时候学快板,有语:“三岁定八十,七岁定终身”,我现在可是一个将至不惑的人啊。有人喉中有痰,能咽得下去,但我,总觉得还是咯出的痛快。所以在短暂的“下决心”之后,我还是原来的我,这一点务请郑兄鉴谅:小弟不是不听大哥教诲,实在是做不到。你要我这样做,就等于要我去死。这里借机会还要声明一点,郑兄说我常著文批评别人,这是误解。我写批评文章,从来是对事不对人。即使如后来在《美术报》上发表的《“辩别”与“文”化》一文,点名批评葛冰华,那也是就艺论艺,意在探讨有关篆刻的某种审美标准。试想,我与葛冰华素无冲突,又不相识,我又何必非要跟他过不去呢?但此事后来令我非常后悔,因为半年后,便从媒体上得知葛冰华已患病辞世。
    上述话题有些沉重,还是换一个轻松的吧。2月9日,南京下了一场大雪。2月10日下午,我便进城找方建勋与葛彬,仨人一起去爬紫金山,打雪仗。后又去歧阳王陵园,见有梅花暗香频送,方说:“如王羲之书法,‘初若散缓不收’”。南京地气暖,站在陵园望紫金山,山顶微有雪色,而山腰以下,大片树木,参差起伏,如牵似涌,颜色深沉,间有红色,恰如魏紫熙笔下的山水。
 
 
施东飞印

    2月28日晚,时任南京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的苏金海老师来电,通知我南京印社已开过社长会议,我的《印说》副主编一职已被免去。此时离社长会议开过已有好几天了,我在数天前已从邵磊兄那里知道了这一结果。苏老师捱延几天后再通知我,可知背后是颇费了些踌躇的。刚接通电话时苏老师历数我对《印说》杂志的贡献以及大家对我的评价,然后开始吞吞吐吐。见他难入主题,我便笑着说:“苏老师,直说结果吧,你别小看我,我的承受能力是很强的。”被免一事,早在意料之中,就像一个患了绝症的人,死总是早晚的事。有趣的是,也正是在那天,印社副社长马士达老师写的《谔者本色》一文打印了出来,印社副社长刘云鹤来电问我那天怎么没去南京开会,又说免职一事他事先不知。我笑着告诉刘老师说:“刘老师,我原先连印社理事都不是,你不知道吗?”呵呵!

    26日晚,看有关周璇的纪录片。在将要结尾时,有几句话,让我感慨良多:
    问:你相信命运吗?
    答:可信而可不信。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问:你是怎样看待好莱坞电影的?
    答:好在片片认真。
    周璇死时才37岁。

    这是我3月29日的日记。
    4月11日,马士达老师夫妇来南通,宿我家。11日晚谈至第二天凌晨1:30,12日晚又谈至半夜,受益良多。13日晨,马老师计划当天游完海门常乐张謇故里后回宁,我想想没什么合适的东西送他,就取出了珍藏多年的线装宣纸本《宾虹草堂藏古玺》一书。此书很多年前购于扬州古籍书店,当时价400元。见马老师看后颇感兴趣,我就说送给你的。他拿着书掂了几下说:“你研究史的,用得着,你留着。我目前主要在创作研究上动脑筋,用处不很大。”
    5月10日,好友丁建辉病故。1984年,我刚入行当教师,就与他同宿舍并教平行年级,蒙他提调照顾甚多,如今竟阴阳永隔。11日晨,我起得极早,在南通用行书写了一副长联,然后开车送到启东殡仪馆。联曰:

    人本有缘,识何迟迟,捧着一颗心来;
    天也无情,别何急急,不带半根草去。

    晚上再去看他,见在场人皆有笑意,更有他师范时的一班同学,酒气熏人,醉眼朦胧。老丁一个人躺在那里,无人看顾,周围也无哭声。
    人啊!

    8月29日,天天向上书店正式关门。一场美丽的“为建设书香社会而努力”的梦正式结束。



位于启东市长兴街上的天天向上书店
 
书店关门后,伤感失落之余,我同时也有了一种一了百了的解脱。8月31日去临沂,9月1日到了费县。临沂为书圣王羲之故里,如今已充斥着商业味。费县为颜真卿故里,为找到颜氏老宅,我还包了辆出租车。为拍到颜氏列祖列宗的墓碑,我差点从围墙上摔下来跌在满地的牛粪堆里。

 
天天向上书店后移至启东市少年宫

 
    9月2日,早上游卧龙湖橡胶坝,水流湍急,颇有气势。想北方人的性格与书风,当与广袤的平原及大山大水有关。又去银雀山竹简博物馆,看竹简实物。 
    9月9日至14日,随市文联采风团去了山西,于是黄土高坡、走西口,于我就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
    10月20日,著名作家海笑来,宿我家。老人家早上起来看电视也记笔记。他的自理能力很强,睡前跟孙子海水通话,笑个不停,满口假牙取了下来,真成了笑面菩萨。临走时,他站在我家大厅中央,对我说:“我希望南通能出书法大家,最好有两位,一位也行。”
    11月、12月,《美术报》连发我两文:《我的书坛乌托邦》与《寄语新一届中国书协领导》,语多批判。萨义德认为:人文精神就是对社会的批评!但对我的人文精神很多人却并不认可。
本年,写成小册子《走过三千年——碑帖临习指要》,由于销售做得较好,颇赚了些小钱。想不到的是,此小书后来成了我结缘苏州大学出版社的远因。
    本年的生活杂乱而又充实,实足是一个小民的幸福生活。所作旧体诗与“不入调”的词颇多,我名之为自度曲,都无题目,这里录一首,以见一斑:

    初冬光景,处处绿少黄多,
    年华四十,犹铜镜当重磨。
    若无寒蕊醇于酒,
    想想真正可怜煞吾也么哥。

    星月交辉,
    谅有上帝吩咐,
    鹰击长空,
    怕好风被辜负。
    还妒绿珠恋皓腕,
    颗颗粒粒朝朝暮暮和春住。
 
 
启东东、北面是海,南侧是江,我心情不畅时,常常到“水”边走走、坐坐、看看
 
 
《走过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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